“我们要更多的报酬和更好的待遇!工人的命也是命!”
工厂主的办公室被罢工的工人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少年高举手里的合同,狠狠砸在了面前的办公桌上。
他直面着桌后的少女。
黑丝绸长裙收着极细的腰,只是随意站着,浑身就透着一股压人的傲慢。她没看桌上的合同,只抬眼打量着面前瘦弱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
少年的后背绷得发紧。
眼前的人是阿布罗狄,手里攥着两间水厂、一间棉布纺织厂,近百名工人的生计全捏在她手里。她也是这座城市里百里挑一的年轻御兽师,出了名的性格恶劣、行事任性。
白维・罗泰斯勒心里原本是有底气的。为了筹备这次罢工,他已经说动了阿布罗狄手下至少一半的工人。
他的视线扫过阿布罗狄身侧的庞然大物。
那怪物还维持着人形,脸上的皮毛大半灰败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肌肉,暗褐色的尸斑遍布全身。它是名为食腐魔人的御兽,就算现场所有工人一拥而上,也未必能制服它。
更让白维心口发闷的是,这样危险的怪物,偏偏是眼前这个大小姐的御兽。
“老实说,要不是最近要赶订单,你们这些家伙现在早就被我的御兽打断双腿丢出去了。”阿布罗狄笑得嚣张,显然没把面前的白维和一众工人放在眼里,“你们不干有的是工人干,马上就要到冬天了,你们最好考虑清楚……”
“考虑什么?”白维猛地一拍桌子,直视着阿布罗狄,“现在煤炭和食物因为地下城迷宫的侵蚀,每天都在涨价!就现在这点工资,我们根本活不下去!”
“那又怎么样?”阿布罗狄满脸无所谓,语气渐渐不耐烦起来,“我们生产的东西,大部分要送到迷宫前线给御兽师用,你觉得你的命,和御兽师的命是等价的吗?”
这副傲慢的态度狠狠刺着白维,可他却无可奈何。
但无论御兽师的身份有多高人一等,他都必须给自己,给身后的工人争取到过冬的钱。
机械时钟滴答作响,办公室里的空气越绷越紧。白维能清晰地看到,身后工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退意,有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呼吸也跟着乱了。
冬天眼看就要到了,没人敢真的丢了这份能糊口的工作。
白维烦躁地揉乱了头发。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里是名为《御兽之主》的奇幻世界,魔法与机械共生,人类与魔兽缔结契约,共同对抗从地下城不断涌出的灾厄。御兽师是守护人类的英雄,更是凌驾于法律与世俗规则之上的绝对力量。
他为他穿越到这本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说里而喜悦。
本以为能顺风顺水走上人生巅峰,可现实和他预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的视线无意间和食腐魔人空洞的眼窝撞在了一起。
“喂,白维,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当英雄吧?”阿布罗狄嘴角扯出一抹戏谑的笑,“你是白痴吗?本小姐好心给连身份凭证都没有的你一口饭吃,你现在反倒想踩着我上位?”
她的语调越提越高,白维下意识偏开脸,却被她伸手攥住下巴,强行转了回来。
“认清你自己吧,你就是个被自己的御兽抛弃的窝囊废,注定一辈子一事无成!”
“闭嘴!”
白维刚要反驳,就看见阿布罗狄拿出了一叠崭新的合同。
“这是?”
“合同。本小姐可是出了名的人美心善,怎么可能让自己手下的工人受冻挨饿?”
无论是人美还是心善,都和眼前的阿布罗狄沾不上边,但白维还是立刻把注意力放在了手里的合同上。
上面标注的工资和待遇,比他之前和工人约定的底线还要高上一大截,就算是大工厂的一线工人,也未必能拿到这种完全偏袒工人的条件。
可无论他怎么清点,手里的合同,数量只有在场工人的一半。
旁边一个老工人好奇地拿起一份,发现上面没有填名字,下意识喃喃:“也就是说,只要拿上合同签下自己的名字,就……”
白维连忙捂住老工人的嘴,可这句话已经清清楚楚传进了身后的队伍里。
工人们瞬间躁动起来,一个大汉伸手就要抢老工人手里的合同,白维只能立刻把老工人护在身下,生怕他被躁动的人潮踩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白维抬眼看向阿布罗狄,对方正拼命压着嘴角的笑,抬起了手。
食腐魔人动了。
剧烈的劲风扫过工人的脸,下一秒,白维就看见刚才伸手抢合同的大汉,被硬生生钉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别着急嘛,机会会给你们的。”
事情完全按照阿布罗狄预想的方向发展。她踩在办公桌上,俯视着底下乱作一团的工人,笑得灿烂。
“我知道各位日子过得苦,也知道之前的合同不合理,所以特意给各位叔叔阿姨准备了新合同呢。”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换成了委屈,讥讽的目光直直落在白维身上。
“可是,我都替你们这么着想了,为什么还有人要带着你们罢工,砸我的饭碗呢?”
当着所有工人的面,阿布罗狄抓起一叠合同,一张一张慢悠悠地丢进了壁炉的火焰里。
白维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工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埋怨和憎恨的情绪,也在人群里飞快蔓延开来。
“不要……”
“那么,来泄愤吧。”阿布罗狄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把这个挑事的白维打一顿,打到我满意,这份合同就是你的了。稳定又高薪的工作,不正是你们求之不得的吗?”
食腐魔人把墙上的大汉丢到了白维面前。
白维看着对方爬起来,连忙急声开口:“喂,别这样!我们不是同伴吗?不要接受她的挑衅,我们只要团结在一起,她就拿我们没办法!”
他看着大汉的眼神动了动,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这样,我们假打,你收着力……咕嘎!”
拳头毫无保留地砸在他的肚子上,胃里的食物和酸水瞬间翻涌上来,白维疼得抱着肚子狠狠弯下了腰。
“你妈的!你们现在站在她那边……”
砰!
他整个人被一脚踹翻在地,只能本能地抱住头,护住自己的要害。
他抬眼看见,阿布罗狄嬉皮笑脸地把一份合同丢在地上,刚才揍了他的大汉,立刻像条狗一样扑过去捡了起来。
真的就像狗一样啊……
“下一个!还有人要吗?这可是逆天改命的机会哦!”
站在办公桌上的阿布罗狄,像个撒欢的孩子一样,高高举起了手里剩下的合同。
没有任何意外,有了第一个人的开头,剩下的工人甚至开始争相往前挤。
“对不起!”
真的觉得对不起,就不该对我挥拳啊……
“都是你的错!阿布罗狄小姐明明都准备好了合同!”
**。
“我也是为了家人!”
“……”
拳打脚踢落在身上,疼痛越来越剧烈,直到突破了某个极限后,白维感觉自己和整个世界的感知,都被硬生生切断了。
“真是狼狈啊。”
阿布罗狄的声音,和意识深处某个优雅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白维强撑着掀开眼皮。
合同已经发完了。
可还站在原地,等着机会的工人,还有一大半。
“都快被打死了啊。”阿布罗狄脸上装出一副同情心痛的样子,“没争取到机会的各位,下次可要再主动一点了。”
食腐魔人伸手拦住了还想往前挤的工人,阿布罗狄则弯腰把浑身是血的白维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全然不在意血污弄脏了昂贵的长裙。
“臭死了,跟个没人要的破玩偶一样,浑身都烂了。”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在白维的耳边响得格外清晰。
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今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等你伤好了,还可以回这里上班哦。”阿布罗狄的声音慢悠悠地落在他耳边,“毕竟,白维你还有家人要养,不是吗?你养伤的这段时间,也需要钱,对吧?”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它只钟爱天才。像我们这种平庸的普通人,就别做什么英雄梦了,你看,这不就吃苦头了吗~”
“嘻嘻,最喜欢你了!”
被血模糊的视线,看不清阿布罗狄此刻的表情。白维甚至觉得,这反而是件好事。
他撑着破破烂烂的身子,从她腿上爬下来,一步一步站稳,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
“听好了,阿布罗狄。”
“虽然现在说这种话,像抢不到食物的野狗在狂吠,你想笑就笑吧。”白维咬着牙,挤出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我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这本故事的主角,从来都不是我。”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烟尘笼罩的天空,看不到一丝月光。
远处钟塔的敲钟声,顺着风传到了他的耳边。
“就算没人期待,我也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直到有一天,把你们这些家伙,全都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