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仿佛坠入无尽的黑暗中,思绪也被坚固的囚笼禁锢。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但更确切的说是芙萝拉的身体。
因为这都是芙萝拉曾经的记忆,是她想要分享的故事。
……
小时候,我住在码头区。
码头区的黑夜并不温柔,它像一块沉重且潮湿的毛毯,压得这里的人喘不上气。
那一晚,黑暗中出现了一束淡淡的光,它慢慢地从破碎的墙壁中渗进来,在窗帘的表面跳起灵动的舞蹈。
那不是月光,不是阳光,是忽明忽暗的烛光,是烈焰翻腾的火光。
这时,父亲急匆匆地闯进房间,穿的不是带有烟灰的正装,而是一件暗红近黑的长袍,稀疏的头发有着被火焰烧焦的痕迹。
“别害怕,芙萝拉。”
他大步走到我的床前,给半夜苏醒的我一个拥抱。
但实际上我并不害怕,反倒是父亲带着焦臭味的拥抱和颤抖的身体让我很不舒服。
我推开了他,不是因为厌恶,只是想继续听着窗外火焰焚烧的噼啪声,以及呼啸的晚风中夹杂着的男人和女人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因为那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了城里的一栋挂着红色帷幕的建筑。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在华灯初上的傍晚看它,看那整块大玻璃后面的紫红色帘幔闪烁出一种灿烂的、血一样的闪光。
紧接着,父亲的脸上浮现出痛苦和不舍的表情,含泪地望着我。
“我会带你离开码头区的,芙萝拉。”
随后,他颤颤巍巍地走出房间。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样的父亲。
再后来,我仍旧和母亲住在码头区。
过了几年,母亲将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回家。
他自称是我的父亲,但我却不认识他。
因为他的头发乌黑浓密,五官线条清晰,一点也不像我记忆中那个发福谢顶的父亲。他看上去更年轻,也更健壮。
而且他的名字叫杰克·默瑟,可我的父亲明明叫杰克·梅瑟。
他带我和母亲从码头区搬了出去,搬到了能经常照到阳光的地方,离歌剧院很近的地方。
有一天傍晚,他突然穿上考究的正装,给母亲戴上金灿耀眼的项坠和耳饰,把我也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漂亮。
我终于有机会进入这个从小就憧憬的建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一到晚上就灯烛辉煌的原因。
这里不断有豪华的马车停在层叠的阶梯旁,拉车的都是雄赳赳的骏马。歌剧院门口的吆喝、忙乱、马车的彩灯、车上盛装的妇人和小姐——一切都满足着我小时候的好奇心。
而现在,我成了其中的一员。
我只记得那场歌剧很美,美得很忧伤,以至于谢幕的时候剧场里迟迟没有点亮有着迷醉金光的巨大水晶吊灯。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月光可以是银色的,而不是码头区里黯淡阴郁的灰色。
于是我顺着像薄纱一样轻柔易碎的月光看向父亲和母亲,看到了他们因触动人心的剧目而留下的眼泪。
这时我才发现,他们原来一直都是我的父母,一直都是那么爱我。
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年轻,但浑浊的瞳孔却又和歌剧院里那些已至中年的先生和夫人并无分别。
我忽然觉得在码头区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从那之后,我就迷恋上了歌剧。
我时常被歌剧里那些动人的悲剧勾动心弦,总是为此黯然神伤,却始终对其中不渝的爱情心驰神往。
直到有一次我独自去看歌剧,当我坐在观众席上屈指刮去眼眶的朦胧与湿润时,身旁递来一块温暖的丝质手帕。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费尔南多。
“很美的歌剧,值得为此掉几滴眼泪。”他语气温柔。
从那之后,我们经常私下约定一起来看歌剧。比起曲折的爱情,他似乎更喜欢畅快的复仇,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歌剧的共同爱好。
渐渐地,我们熟络起来,变得无话不谈,开始互相写信。
我向他倾诉生活中遇到的烦心事和困惑,他向我分享他从前在南大陆遇到的趣事,以及参加海军时在广阔大海上的冒险。
带着郁金香气味的信笺逐渐塞满了我的床头柜,几乎要溢出来。
我害怕被父亲发现,导致他误解并禁止我和费尔南多的友谊。
于是,我同时邀请父亲和费尔南多一起去观赏歌剧,他们的座位被我精心安排。
果然,他们都对普通青年靠努力出人头地的题材产生共鸣,热络地攀谈起来。
我也是才知道费尔南多居然是一位年轻有为的伯爵,难怪他的谈吐像春风般和煦,阅历如吟游诗人般丰富。
从那之后,我总会在父亲策划宴会时提议邀请费尔南多前来。
我也从不缺席费尔南多举办的沙龙。我们和戏剧家、小说家、诗人、音乐家、画家们聚会一堂,一边呷着饮料,欣赏典雅的音乐,一边促膝长谈,无拘无束。
话题无所不包,学术、政治、时尚,甚至是王都内的流言蜚语。
不过有些客人会诧异费尔南多身边为什么总是跟着我这样一个貌似稚气未脱的女孩,以至于我有些气愤。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对费尔南多的感情从来不是简单的友谊,而是有一种更复杂、更迷离的情感。
原来我早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但他是一位尊贵的伯爵,从来不缺其他贵族小姐寄来的带着玫瑰花香的信笺。
而我和费尔南多书信往来时用的永远都只是黄色郁金香。
黄色郁金香象征着阳光、快乐和友谊。它是朋友间最温暖的问候,但也止步于朋友之间!
我多么希望让时间对周围人停下来,让自己再长大些,这样费尔南多的沙龙就会有一个美丽的女主人!
也许是从一开始就踏上了歧途,尽管我身段出落得日渐高挑,贫瘠的胸脯也有了弧度,努力一下甚至可以挤出沟壑,但费尔南多对我的情感从来都没有改变。
哪怕我故作姿态,拼命得在他面前展示我自认为的魅力,他的眼里从来没有我希冀的那种目光和情感。
为什么你不曾流露过渴望的眼神,明明你也会为歌剧里动人的爱情流泪的,不是吗?
为什么你不曾流露过情欲的眼神,明明沙龙时灯光被我故意营造出一种朦胧的、浪漫的氛围,不是吗?
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用朋友之间的眼神看着我?
该死的,为什么是朋友!
当我因受阻的爱情而脸色憔悴时,你总是贴心得劝我好好休息,却不曾问过原因。
你是不敢吗?
我的五脏六腑仿佛时刻在被蚂蚁在啃食,传来阵阵瘙痒和疼痛;我的耳畔似乎时常有妖精和恶魔在飞舞,传来凌乱的低语。
原来我的心早就被一柄巨斧劈成两半,一半还在我的身体里用来保持我的意识清醒,另一半却被你悄悄夺走让我夜不能寐。
终于,我再也无法忍受单向度的痛苦了。
我接受了恶魔的建议,从一个鬼祟的药剂店老板那里买了粉红色的药剂和香薰。
他声称就算是一头被阉掉的猫也会因此被生命最原始的情欲冲昏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