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做过最大胆的事。
但就在那天晚上,当秘药落入红酒的一瞬间,我后悔了。
因为靠这种方式得到的爱注定不会长久,我更想听到费尔南多亲口说出那句我渴望的、包含爱意的话语。
歌剧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但我又是那么胆小。
我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停地祈祷,希望发生某种事情阻止费尔南多喝下那杯泛着暗红光晕的红酒。
不知所措的我打开了自己的衣箱,箱底有十几封被我系上玫瑰色丝带的信件,以及一碰就会化为粉末的蝴蝶标本。
我跪坐在散发着萎谢花朵气味的衣箱旁,带着不切实际的纠结与幻想,听着屋外传来父亲和费尔南多一起玩多米诺骨牌的嬉笑声。
忽然,客厅里传来酒杯破碎的声音。
做贼心虚的我推开一条门缝,看见了黑白格地板上的玻璃碎片,肆意流淌的酒液,以及从未见过的父亲。
父亲的模样变得奇怪,他的身体变得不成人形,肿胀得像一座肉山,脸色通红,几乎要渗出血来,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喊,可能是哀嚎,也可能是怒吼。
看来神明回应了我的祈求——父亲喝下了那杯下了药的红酒。
但为什么?
那不是催情的药剂吗,为什么会让父亲变成怪物呢?
母亲同样循声赶来,她看到了满地的狼藉,惊慌地向自己那已经变成怪物的爱人走去。
但父亲早已失去理智,他杀死了母亲。
母亲的皮肉在怪物的接触下溶解,如此残忍血腥的场面让我不禁发出尖叫。
此时费尔南多注意到三楼的我,让我躲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我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在谵妄中挣扎,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枪响瑟瑟发抖。
直到凌晨时分,归于平静的整栋房子因费尔南多的敲门声而震颤。
“别害怕,已经没事了。”
推开门,我看见了满脸血污、奄奄一息的费尔南多靠在门框上,用猎枪支撑着身体。
我将他搀扶进卧室,暗红的血液污染了天鹅绒地毯,让这个被我用童年时代的娃娃和玩具装饰一新的卧室弥漫着血腥味。
“对不起,芙萝拉。”费尔南多脸色苍白,嘴角溢出血沫,“我杀死了你的父亲。”
但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在他面前。
我一下子哭了出来,泪如雨下。
“不、不是您的错……这一切都怪我,费尔南多先生……”
我用被泪水打湿的手帕给他擦脸。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才发现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已经变得像我的父母一样浑浊。
“对不起,芙萝拉,其实我一直都在欺骗你。”
在死神的淫威下,费尔南多语气平静。
“我并非埃德蒙伯爵之子,也不叫费尔南多。我真正的名字是马丁……”
紧接着,他如同将死之人一般倾诉起了他真正的过去。
“就像码头区众多的马丁一样,我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搬运工,只是这个时代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尘……你还记得十年前的那场连环杀人案吗,还有那场席卷一切的大火?”
我悻悻点头,却还是止不住地抽泣。
不是因为他欺骗了我,而是因为他始终将这样一个黑暗沉重的秘密埋藏在心底。
“其实那不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而是一场邪恶、亵渎的仪式……”
“那场献祭邪神的仪式由你的父亲指使,由我来执行。那时的他还叫杰克·梅瑟,而我是梅瑟货运公司的安保队长……”
“我亲手夺取了很多无辜的生命。他们死前都在看着我,他们求饶的眼神、迷茫的眼神、怨恨的眼神、诅咒的眼神……一直都在折磨我。”
“坏得透顶的我却也从未想到仪式的最后一个祭品就是我自己……”
“但意外发生了,那场意料之外的大火让仪式出了差错——我不仅活了下来,还变了模样。”
“从那之后,我成了一只渴望复仇的鬼魂。”
“复仇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必须积攒力量、财富,到故事的最后盛大登场。于是我趁机偷渡上了一艘前往南大陆的船……”
“就是那艘举世闻名的‘金橡木’号,那艘发生了神秘沉船案的‘金橡木’号。但顽强的我活了下来,还救下了一位垂垂老矣的伯爵……”
“没想到这个孤家寡人的可怜老头膝下无子,但也让我有了可趁之机。在南大陆将老伯爵养老送终后,我终于继承了他的财产和爵位……”
“改头换面的我回到王都,四处打听当年的消息……”
“当我得知当年的邪神仪式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你们一家还搬到上城区时,我高兴极了。你的父亲把我变成了一只恶鬼,而恶鬼现在终于有机会亲手复仇……”
“我故意在歌剧院里买了你座位旁的票,不怀好意地接近你……”
听到这,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在破碎。
我该怎么将眼前的费尔南多和他口中的马丁当作同一个人呢?
我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戏剧般的真相呢,愤怒还是爱恋,惋惜还是决然?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他呢?
是和他一起去教堂里参加布施的时候,还是他教会我箭术和如何像一个淑女一样骑马的时候?
亦或是当我对南大陆的奇闻轶事听得入迷后,他向我伸出手,说出“芙萝拉,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去南大陆看看……”的那一刻呢?
我不知道,唯一的变化就是眼眶里不断涌出的悲伤的泪水。
“费尔南多,不,马丁先生,您并非复仇的恶鬼。您只是、只是为了保护我才开枪的……!”
我听到了自己哽咽的声音,舌尖满是苦涩。
费尔南多默然地看着身下渗入木板间隙的血液,许久后才开口:
“对不起,芙萝拉……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的同情……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我只是太累了……”
“马丁先生,我对您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同情啊……您为何总是不愿接受我的心意呢?”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喊出这句话的。但那一刻,我心中痛苦的块垒迸裂了,哪怕客厅内,我的父母尸骨未寒。
我默默等待着,等待着费尔南多用指尖抹去我的泪水,用指肚摩挲我的头发。
但他没有,他看向了手中猎枪残忍的枪口,扣动扳机。
沉重的杀伐之音在卧室里回响,一缕扇面的鲜红喷溅在地上。
汩汩流淌的血泊带走了我怀中之人的生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没过多久,费尔南多无神的双眼又恢复了焦距。
我的声音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欣喜:
“马丁先生,您还活着?”
但他淡漠的回答却击碎了我的妄想。
“……这是哪?你是谁?”
那一刻,我发觉自己生命的颜色在卧室中枯竭,最终失去了鲜活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