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跪坐在地，将虚弱昏迷的克莉丝汀拥在怀里。
她腹部的狰狞伤口在克莉丝汀魔女化的那一刻就愈合了，只留下破洞衣物上残余的血迹。
地面上破碎的木屑和石子嵌进了小黑光洁的小腿，渗出淡淡的红点。
小黑并不觉得这有多疼，反倒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少了什么东西。
怀中的克莉丝汀身体近乎崩坏，那些诡异的眼睛已经消散，只剩下如同割伤一般的裂口。
小黑并不觉得克莉丝汀的样子有多么可怕，她只希望主人能重新睁开眼睛看看自己。
她想念那双总是对自己无限温柔的漂亮眼睛。
小黑有些失落地撩开克莉丝汀的头发，揩去上面附着的黑色油污。
但凌乱的刘海底下，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除此之外，小黑还发觉怀里的主人是那么娇小，像个易碎的布娃娃。
她这才想起主人比自己矮半个头，想起有着漂亮金发的主人总会踮起脚摸着自己的脑袋夸奖自己。
“小黑，你越来越能干了呢！”
一滴又一滴的泪水划过小黑的脸庞，滴在克莉丝汀的身上。
洗掉了血污，带走了灰尘，也在衣服上晕开一朵又一朵的淡红色小花。
哒哒哒，身后传来快速奔跑的下楼声。
小黑回过头，用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姗姗来迟的梅尔基亚德斯和伊芙。
他们被眼前的惨烈景象震惊，随后自责地握紧了拳头。
“对不起，伊米塔莉小姐，我来晚了。”
“……”
“马丁逃走了吗？”
“……他已经死了。”
…………
几天后，王都公共墓园。
明明现在是象征着春天的四月份，但墓园的草坪却被暴雨摧残。
一道撑伞的小小身影站在两处新立的墓碑前，左侧的坟茔埋葬着她的父母。
她刚刚弯腰摆上一束白菊。
右侧则是一个无名的墓碑。
那座无名之墓里没有骨殖，但芙萝拉知道那是为谁而立。
是为了费尔南多，或者说，真正的马丁，而不是“剥皮怪”马丁。
这两天，王都的街头巷尾都在热闹地讨论着萦绕在王都上空整整十年的剥皮怪案件正式告破。
警方被要求保护已故的费尔南多伯爵的声誉，故而宣布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是十年前梅瑟货运公司的安保队长马丁造成的。
这是事实，却也不完全正确。
因为芙萝拉早就听费尔南多说过当年的事情。
但她也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里，听那个金色头发的姐姐讲述了马丁死而复生的真相。
也知道那个躺在病床上的金发姐姐就是杀死了马丁的人。
芙萝拉想恨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金色头发的姐姐做了正确的事情，死而复生的马丁也不是自己认识的费尔南多，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相反，芙萝拉恨自己。
恨自己是十年后的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自己的擅作主张，那晚在白桦庄园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父亲不会变成怪物，母亲也不会死，费尔南多更不会自杀。
大家还能在躲在谎言背后，站在真相之前，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
芙萝拉有些恍惚，悲痛中多了明显的自我嫌弃感。
但她的动作没有停下，继续将一株黄色郁金香摆在了费尔南多的无名墓前。
接着，她又取出一封带着香气的信件。
这是伊芙姐姐的朋友，一个黑发的警察先生给自己的，说是费尔南多伯爵的遗物。
用丝带缠绕着的信封上写着漂亮的花体字。
致芙萝拉·默瑟。
芙萝拉有些颤抖地打开了信。
“亲爱的芙萝拉，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非常抱歉，这么久来我一直都在欺骗你，关于我的身份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伯爵之子，以及我是为了复仇才接近你。
“你是个肤色如百合、眼睛碧绿的漂亮女孩。我们是在歌剧院认识的，之后总是书信往来。
“一开始，我并不觉得我会多么在意你，只是把你当做我用来复仇的工具而已。更何况，论真实年龄，你足可当我的女儿。
“但在和你的相处中，在对文学和戏剧的讨论中，我渐渐发现复仇不该是人生的全部。你是那么天真烂漫，让我重新想起了人性还有如此美好的一面，如同和睦的春天照耀了我幽闭黑暗的内心。
“你会问我各种问题，也会向我倾诉你生活中遇到的烦心事。
“我也乐意于满足你对世界的好奇，向你讲述我在南大陆和海上的冒险。
“渐渐地，我想永远这么待下去。守着百合花一样美好的你，不让你被世间的污浊侵染；看着你翡翠色的眼睛，每问一个问题都要尊敬地喊一声‘先生’。
“或许是在你的影响下，我爱上了文学与诗歌，变得多愁善感。这才发现你的笑容已经逐渐填满了我无意义的生活，每一个地方都有你幻化的身影。
“芙萝拉在午后慵懒无味的空气中，芙萝拉在郁金香淡淡的芬芳中，芙萝拉在松软面包的热气中，芙萝拉在图书馆静谧的书架中，芙萝拉无所不在，芙萝拉无时或缺。
“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荒唐的想法，我发现你的身影在逐渐困扰着我，以至于走路都变得磕磕绊绊，像是鞋里进了一粒石子。
“我去教堂忏悔，一个老修女半开玩笑地说：‘你得先把她养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乃至后来察觉到你对我也有类似的情感，便更觉惶恐不安。
“像我这样卑劣的人，不该浪费甚至占有你的青春。所以我才克制自己，故意和你保持距离。
“……总之，对不起芙萝拉，请你原谅我。”
啪嗒一声，雨伞坠地，淡粉色的信纸很快在暴雨中被打湿。
“我明明可以等的……”
芙萝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脸角滑落的也许是雨水，也许是泪水。
“我才不原谅你。”
随后，她将信纸撕成碎片，却发现信的背后还有一行字。
“请好好的活下去。”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芙萝拉的泪水一下子决堤，抱着眼前的无名墓碑放声哭泣。
直到少女的身形连同郁金香一起融化在雨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