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该死,昨晚又喝多了。”
薇薇安·克洛斯躺在教堂破旧的木地板上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宿醉的后劲儿像是有人用钝器在敲她的太阳穴,一下又一下富有节奏且充满恶意,鼻腔里充斥着昨晚喝剩下的廉价杜松子酒和劣质烟草混合的酸腐气味,让她本就难受的肠胃一阵翻江倒海,当场没忍住吐了出来。
“主啊,呕!我,呕!发誓,这绝对,呕!是,呕!最后一次,呕!”吐完感到舒服许多后,她挣扎着靠在告解室那块硌人的木板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当然这种誓言的保质期通常不会超过有酒的时候。
作为灰雾镇圣母教堂唯一的神职人员,薇薇安修女的小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悠闲,这个鸟不拉屎的偏远小镇别说魔鬼了,连普通怨灵都懒得光顾,已经连续获得菲尔国最佳安全城镇三年了,最大的超凡事件大概就是治安官老汤姆家那只会学人说话的乌鸦。
她的日常工作就是应付一下周日的弥撒,然后躲在教堂的储藏室里把信徒们奉献的祭祀用葡萄酒换成能烧穿喉咙的烈酒。
此刻她正以一个极不标准的姿势瘫在原本属于神父的位置上,隔着那块小小的布满雕花孔洞的木窗等待下一个需要忏悔的迷途羔羊。
真他妈的.......好困啊,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上班这种东西?我作为修女为什么没有假期啊!
就在她迷迷糊糊耷拉着头快要睡着的时候,告解室另一边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身影坐了下来,身上夹带着一股潮湿的雾气和昂贵古龙水的味道。
薇薇安立刻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圣洁又慈悲:“我的孩子,主在聆听,说出你的烦恼,你的灵魂将得到宽恕。”
一套标准的开场白早已让她已经说得滚瓜烂熟,要不是怕被举报当成异端烧死,她甚至还能来点创新,整出比如赎罪卷这种东西,正所谓硬币叮当落箱,灵魂瞬间出炼狱,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暗暗可惜起来。
对面沉默了片刻,接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虔诚。
“修女,我为我的贪婪而忏悔,我来到这座小镇本想为镇民们带来福祉,但我发现我的内心深处依然渴望着更多的财富和更高的地位。”
哦,是那个新来的富商,雷克先生,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薇薇安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英俊斯文的脸,这人最近在镇上可是个大红人,出手阔绰对谁都笑眯眯的,据说要投资镇上的采石场给所有人带来工作机会,镇民们都说他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薇薇安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打哈欠,又是这种无聊的炫耀式忏悔,有钱人的烦恼都是这么朴实无华吗。
“贪婪是原罪,我的孩子”,她熟练地接着话术,“但认识到自己的贪婪便是走向救赎的第一步,主欣赏你的坦诚。”
“谢谢您,修女”,雷克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真诚了,“我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能洗刷我的欲望,可是.......可是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无力,这个地方太偏僻了,和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有时候我甚至会控制不住地感到烦躁。”
薇薇安继续耐着性子听着,来了来了,经典环节,诉说自己的与众不同以衬托自己能屈尊于此是多么伟大的善举。
她正准备用一句“主与你同在”来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好回去补个觉,突然对面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用一种极低几乎是气音的音量飞快地骂了一句。
那句话不是英文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语言,那是一句她刻在骨子里的无比熟悉的.......
“草,这破地方连个外卖都没有。”
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
薇薇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大脑里那阵因宿醉引起的钝痛仿佛被一把锋利的钢刀瞬间刺穿,所有的困意和疲惫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穿越者......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在这个世界维持了三年的平静伪装。
她不是唯一的“天外来客”。
这个认知让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就想往裙摆下面摸去,那里缝着她吃饭的家伙。
冷静!薇薇安,冷静!他不知道你也是穿越者!你还没有暴露!
她在心里对着自己疯狂吼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暴露的时候,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隔墙有耳,这只是一句无意识的抱怨,他甚至不知道我也是“老乡”。
这是巨大的信息差。
这是她的优势。
深吸一口气,薇薇安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但她湛蓝色的眼睛里那股常年因为万般皆醉我独醒,属于穿越者的的疏离感已经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海。
她的大脑飞速开始分析,这个雷克是什么时候来的?目的是什么?他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他是什么等级?他是怎么穿越的?还有没有其他人?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子里炸开。
不行,不能慌,慌乱是取死之道,就比如上个想夺舍自己的混蛋,就是在慌乱中被自己轰成了渣,灵魂连很根毛都不剩。
她在这个世界小心翼翼地伪装了三年,从一个刚刚降临差点被当成异端烧死的“黑户”一步步爬到今天,靠的就是理智和谨慎,她深知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最大的危险永远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而是另一个穿越者。
因为老乡见老乡背后开一枪,谁也不知道对方揣着什么心思,一个不小心自己的一切都可能被对方夺走。
对面的雷克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失言,他叹了口气继续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嗓音说道:“抱歉修女,我刚才有些失态了,请您继续为我指引方向吧。”
薇薇安的呼吸已经完全平复,她重新靠回木板上,声线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常甚至比刚才还要柔和几分。
“没关系,我的孩子,主的眼中众生皆有软弱的时刻”,她的声音空灵而圣洁,“迷茫之时便向主祈祷,灰心之时便诵读圣经,主的光辉会照亮你前行的道路。”
她用一套万能的废话文学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谢谢您修女,您的声音让我感到了平静”,雷克满意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想我该离开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就当是为教堂添置些新的蜡烛吧。”
一片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木窗下面的小抽屉里传来,等对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薇薇安才缓缓地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五枚金灿灿的钱币。
五枚金币。
对于这个偏僻的教堂来说这几乎是半年的奉献收入了。
出手真是阔绰。
但薇薇安的目光没有在金币上停留哪怕一秒,她轻轻推上抽屉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告解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她知道从今天起,灰雾镇的好日子或者说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个叫雷克的“老乡”绝对不是来这里扶贫的,他那身昂贵的行头,那恰到好处的伪装还有那句不经意间泄露充满现代社会浮躁气息的抱怨都说明他是一个目的性极强且对自己现状极度不满的人。
一个不满现状的穿越者在这片拥有超凡力量的土地上会做出什么事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薇薇安慢慢地站起身推开告解室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夕阳的余晖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她走到圣坛前熟练地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祭祀用葡萄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妈的,忒!真晦气!”她朝地上吐了口痰,低声用中文骂了一句,“麻烦来了。”
她得搞清楚这个雷克的底细,在他对自己产生威胁之前先一步把他解决掉。
这是这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她转身走向教堂后方的私人房间,脚步沉稳,眼神冰冷,那副宿醉未醒的懒散模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盯上猎物时的专注与冷酷。
灰雾镇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