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天两夜的颠簸,当那股混合着煤烟,马粪,潮湿泥土和无数人汗臭的独特气味钻入鼻腔时,薇薇安知道,伦敦到了。
她从马车车窗向外望去,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无数高耸的烟囱像怪兽的触手,向天空喷吐着滚滚的黑烟将本就不多的阳光彻底遮蔽,街道狭窄而拥挤,穿着各式服装的人群,嘶鸣的马匹和笨重的货车挤作一团发出震耳欲聋的嘈杂声。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风格迥异的建筑,既有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和贵族宅邸的白色立柱,也有大片大片挤在一起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贫民窟木屋。
繁华与衰败,优雅与肮脏,光明与黑暗,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被一种扭曲而又和谐的方式缝合在了一起。
“妈的,这空气质量放我那个时代,PM2.5至少得爆表,”薇薇安一边在心里骂道,一边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马车在伦敦的中央驿站停下,薇薇安提着她那口大皮箱挤下马车,瞬间就被淹没在了汹涌的人潮里。
她按照调令上的地址先去位于西敏区的教廷总部报到,与她想象中神圣庄严的场面不同,教廷总部更像是一个臃肿而繁忙的政府机构,穿着黑袍的神职人员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漠和疲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密封火漆的味道。
接待她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执事,他接过薇薇安的调令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是一种独属于“老伦敦”看待乡下人的天然优越感。
“哦,你就是那个来自灰雾镇的“英雄”薇薇安修女?”年轻执事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主教大人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薇薇安懒得跟他计较,只是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谦卑微笑:“一切都是主的恩典。”
“哼”,执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吃她这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个生锈的铁钥匙,“这是你的任命书和圣·吉尔斯教堂的钥匙,白教堂区离这里很远,你自己坐公共马车过去吧,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薇薇安,自顾自地处理起了手头的文件,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麻烦。
薇薇安接过东西,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就走。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靠着“神降”奇迹上位的乡下修女,在这些科班出身,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城里人”眼里,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不被待见是正常的。
也好,没人关注,更方便她行事。
从西敏区到白教堂区,仿佛是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马车越往东走,街道就越发肮脏,空气中的恶臭也越发浓郁,道路两旁的建筑从气派的石楼,变成了低矮破旧的木屋,许多房子的窗户都用木板钉着,街上游荡着许多无所事事的男人,他们眼神不善,像野狗一样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穿着暴露的女人靠在墙角用空洞的眼神招揽着生意。
这里,就是伦敦的下水道,这里就是伦敦最阴暗的地方。
圣·吉尔斯教堂就坐落在白教堂区最核心的一条小巷里。
当薇薇安提着皮箱站在教堂门口时,她才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个执事的表情那么古怪。
这地方,还能叫教堂吗?
它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废弃多年的大仓库,外墙的石块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块,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房梁,教堂唯一的彩色玻璃窗也碎了一半,用一块破布堵着,在风中摇摇欲坠。
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上面还被人用涂料画了一个巨大充满侮辱性的涂鸦。
薇薇安叹了口气。
“行吧,教廷这帮孙子,还真是看得起我”,她自言自语道:“这哪是让我来当神父,这是让我来搞灾后重建啊。”
她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大门。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糟糕,一股混合着霉味,尿骚味和腐烂气味的恶风扑面而来,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到处都是垃圾和空酒瓶,前排的信徒长椅被人拆得七零八落,看样子是当柴火烧了,圣坛上空空如也连个十字架都没有,只有几只老鼠在上面窜来窜去。
薇薇安的房间在二楼,情况稍微好一点,至少还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虽然上面也落满了灰。
她把皮箱放下,没有急着打扫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肮脏混乱的街道。
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负面能量,贫穷、疾病、绝望、暴力……这些情绪像粘稠的雾气笼罩着整个区域。
同时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丝不属于人类,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超凡气息。
有怨灵的哀嚎,有低级魔物的腥臭,甚至还有一丝……吸血鬼眷属留下的血腥味。
这里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阴影滋生的温床”。
对普通人来说这里是地狱。
但对薇薇安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越是混乱的地方,秩序就越是脆弱,越是黑暗的地方,就越容易隐藏秘密。
在这里,她可以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才华”,释放出自己竭力隐藏着的猎人本质而不用担心被教廷那帮人盯着。
薇薇安关上窗,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她决定先不去管那个像垃圾堆一样的教堂,而是先去熟悉一下自己的新“领地”。
她换上了一件最破旧的修女服,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脸上也抹了点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发配到这里倒霉透顶的乡下人。
然后她走下楼走进了一条最近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酒馆。
酒馆里烟雾缭绕,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码头工人、小商贩、流莺,还有一些一看就不好惹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
薇薇安推门进去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一杯最便宜的杜松子酒”,她对吧台后面那个满脸横肉的酒保说道,同时扔过去几个铜板。
酒保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惊讶但还是给她倒了一杯。
薇薇安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地听着周围的谈话。
“听说了吗?昨晚在码头区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
“黑杰克那伙人,最近又在招新人,好像要跟剃刀党抢地盘……”
“城里的贵族老爷们,最近流行起一种新的“晚宴”,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各种各样的信息,像溪流一样汇入了薇薇安的耳朵。
她一边听一边在脑中迅速地构建着这个区域的势力分布和信息网络,她就像一个顶级的黑客在进入一个新的系统前,首先要做的就是进行全面的信息扫描和渗透。
夜幕降临时,薇薇安已经喝完了三杯劣质杜松子酒也大概摸清了白教堂区的基本情况。
她提着一瓶刚买的酒,晃晃悠悠地走回她那座破教堂。
当她关上那扇破烂的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肮脏后,她脸上的醉意和迷茫瞬间消失不见。
她的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因为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就要在这个腐烂却又充满了机遇的城市里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新秩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