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虫用强壮的后肢推动筏子，飞行虫在上空盘旋指引方向。脑袋虫们紧紧抓住筏子上的绳子，那是烬用虫丝和植物纤维编织的固定绳索。
海水从湛蓝逐渐变为深蓝，又变成近乎黑色的墨蓝。岛屿在身后缩小成模糊的轮廓。
这里已经是深海区。
三只脑袋虫挤在筏子中央，叽叽喳喳讨论着火箭虫的未来形态。
“它长大以后，能装下我们吗？”
“肯定能！到时候我们坐在它肚子里，咻——就飞到月亮上了！”
“月亮上有没有爬爬兽？我觉得应该叫‘月亮兽’……”
……
“在那里！”冷壳突然尖声叫道，前肢指向左前方。
海面下，一个幽蓝色的光斑正缓缓浮升。
起初只有巴掌大，随后迅速扩大，变成一片璀璨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光晕。光晕中心，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条鲸。
但不是烬认知中的任何鲸类。
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胶质，能看到内部闪烁着蓝色荧光的血管和器官；头部没有眼睛和嘴巴；尾部生着巨大的、膜状的十字鳍，缓缓旋转着，在海水中搅起无声的涡流。
“提丰鲸……”烬喃喃道，记忆里某个名词自动浮现。
“好大！”呱唧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
“它的光……好漂亮……”苏格拉底着迷般向前探身，几乎要掉下筏子。
烬抓住苏格拉底，强迫它冷静下来。
即使烬自己的内心也难以平静。
目标出现了，但怎么捕猎？他们没有任何武器，除了……
他看向游泳虫。后者已经自动进入攻击姿态，口器张开，露出锋利的刃齿。飞行虫也降低了高度，腹部开始分泌强酸性的黏液。
但面对如此巨兽，这些攻击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失策了，这家伙体型根本不是什么‘十个虫后’那么大！”
烬喃喃自语，为什么自己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因为有东西希望你过来】
系统缥缈般的声音响起。
“谁？”烬眼神一动，但系统再未说话。
就在这时，提丰鲸突然转向，朝着筏子游来！
它的速度不快，但那种山岳倾覆般的压迫感让所有虫子都僵住了。海面隆起，筏子被推向高处，又狠狠落下。
“稳住！”烬大吼，用前肢死死抓住绳索。
提丰鲸没有攻击。它在距离筏子十几米处停了下来，巨大的口器从缝隙中伸出，暴露出末端尖锐的牙齿。
同时，一道低沉、悠长的声音直接在所有虫子的意识里响起：
“……幼体……虫群……执念者……”
烬浑身一震。
这个怪物……在说话？用精神感应？
“……你们的方向……错误……” 鲸鱼的声音如同深海回响，缓慢而沉重，“……月亮……不是目标……是污染……”
“污染？”苏格拉底下意识反问。
“……上个纪元的‘逐月者’……渴望上天……然后……变成了……”
提丰鲸的体内，荧光突然剧烈闪烁，一幅模糊的画面强行投射进所有虫子的意识——
荒芜的灰色大地上，无数奇形怪状的金属火箭指向天空，却在即将冲破大气层之时凝固、石化，变成一片指向月亮的石柱，漂浮在星空之中。
月面之上，某种巨大的、如同眼睛的阴影缓缓睁开……
画面戛然而止。
蓝光鲸开始下潜，声音逐渐远去：“月……是坟墓……离开……还能活……”
海水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筏子上，所有虫子都僵立着。
过了很久，呱唧才小声问：“老大……它还吃吗？”
烬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天空。
白昼的苍穹之上，月亮只是一个淡白的、几乎看不见的圆影。
温柔，安静，人畜无害。
污染？
烬的复眼里，倒映着那片遥远的银白。
“系统，在吗？”他低声呼唤道。
系统没有回应。
然后，烬转向三只脑袋虫，声音平静：
“继续。”
“可是怪物说——”
“它说了很多。”烬打断苏格拉底，“但它没告诉我们，为什么‘上一个纪元的逐月者’非要上天不可。”
“也没告诉我们，月亮里的‘眼睛’到底是什么。”
“更没告诉我们——”
烬的前肢，轻轻按在筏子边缘，按在那些火箭虫脱落的鞘膜碎片上。
“——如果我们不上天，留在这个世界，又能活多久。”
海岛孤悬，资源有限。
风暴随时再来。虫群需要扩张，需要进化，需要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
留在这里，迟早是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
“捕猎继续。”烬说，“但不是提丰鲸。”
他指向远方，海平线上，另一座更大、更清晰的岛屿轮廓。
“去那里。寻找食物。”
游泳虫再次推动筏子。
三只脑袋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齐齐点头。
“听老大的！”
“饲虫者说的都对！”
“上天！上天！”
烬转过身，不再看月亮。
但他的复眼深处，那抹银白的倒影，已经烙下了永久的印记。
污染也好，坟墓也罢。
他要亲眼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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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火箭虫的喷口，第一次喷出了炽热的橘红色火焰。
火焰照亮洞穴，映在岩壁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宣言。
而在无人察觉的深海，提丰鲸缓缓游弋，体内的荧光明灭不定。
它传递出的精神波纹，在深海中荡开，向着远方无尽的海域扩散：
“……种子已播下……佑虫群背离警告……”
“……月食计划……第二阶段……”
远方，月亮悄然升上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