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或者说塞西尔坐在那里，背脊却习惯性地挺着——不是人类少女的仪态，倒更像某种时刻警惕的虫子。
在她的对面，三只脑袋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属于“人类”的微弱体味，但更深层处，一种熟悉至极的信息素正稳定地扩散开来——那是脑袋虫“烬”特有的信息素。
伤痕累累的呱唧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想要靠近她，但被苏格拉底和冷壳拦住了。
“你是老大吗？”
面对苏格拉底的质问，塞西尔并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在心中发出疑问。
“系统，在吗？”
她在脑海中寻找，曾经吐槽、分析和偶尔提供知识的声音彻底归于寂静。
但塞西尔仍能通过这无形的语言与她的族群对话，也许这就是系统最后的馈赠了。
她静坐了几分钟，用这具新身体的肺部深深呼吸，感受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然后，她站起身，说：
“风暴不会刮跑躲在洞穴里的虫子，你们乖乖呆好就行。”
三只脑袋虫齐齐一愣。
“这是老大第一天和我们说的的话！她就是老大！”
冷壳忽然凑过来，用塞西尔能听到声音对苏格拉底窃窃私语。
苏格拉底思考片刻率先凑近了些，复眼复扫过塞西尔的人类肢体。
“老大，你的壳怎么变成这个软东西了？”
那眼神不像在看它们老大，倒像在观察一种前所未见的“新东西”。
“这个……”
塞西尔沉默了片刻，她一开始就没有把系统的事情告诉三只脑袋虫，现在说出口也只能徒增它们的怀疑。
思来想去，塞西尔终于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大概是祭坛的影响吧？我和这个生物的残骸融合了。”
说着，她抬起一只手——属于人类少女的、纤细苍白的手——指向洞穴外祭坛的方向。
“就像那些哥布林。它们身上不也长出了不该有的眼睛和犄角？看上去和其他生物融合了一样。”
听完塞西尔的解释，冷壳看着塞西尔抬起的手臂陷入沉思；苏格拉底收起进攻姿态，却仍然是一副疑虑的样子。
只有呱唧，它简单的心智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兴高采烈发出欢呼：“老大没死！好耶！”
它甚至试图用前肢去碰碰塞西尔的人类鞋子，想试试这“新壳”的硬度。
塞西尔看着它们，无形中松了一口气，她的解释被接受了。
至少表面如此。
……
游泳虫在水下推动着筏子，载着塞西尔与三只脑袋虫回到了它们出生的岛屿。
筏子在浅滩停稳，塞西尔踏上熟悉的粗砺砂石。
虫群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的信息素、甲壳摩擦的细响、地下巢穴传来的震动……
一切经由她新的人类感官过滤，呈现出不一样的色彩。
脑袋虫们外出时，留守在岛上的虫后仍然遵循塞西尔先前的指令，不断繁衍、扩张虫群，在它的努力下，岛上虫群的发展呈现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
新生的游泳虫出海狩猎鱼群，源源不断地运送到洞穴里；挖掘虫不断扩张，试图改造整个岛屿；三只盾虫护卫在火箭虫与虫后的洞穴前，洞穴内摆满十多只半透明的虫卵。
加上那些数量更多的标准战虫和耐饥虫，整座岛屿俨然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虫群基地。
“还不错。”塞西尔长舒一口气，这趟外出花费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她却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我们回来了！”
“我们回到了‘出生岛’！”
冷壳和呱唧相继发出讯号。苏格拉底却静默着，经过这一连串事件，它似乎沉稳了许多。
“老大，我们还要火箭虫吗？”它忽然问。
“当然”塞西尔思索了一会儿，应声答道：“除了出生岛和丰富岛，周围并没有什么其他岛屿，考虑到飞行虫无法长距离飞行，火箭虫绝对是必不可少的……”
说完，塞西尔才意识到苏格拉底想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于是继续说到：
“月亮已经污染了这颗星球上的许多生灵——换言之，它威胁到了我们的存续。”
“为了虫群，无论月亮上污染的源头是什么，我们终将与它一战。到那时，火箭虫就是我们登入月球的关键。”
“哦。”
苏格拉底低低应了一声，仍显得低落。知晓月亮并非它曾憧憬的那般美好后，某种信仰仿佛正在它心中无声坍塌。
塞西尔刚想说什么安慰它，一只飞行虫突然呼啸着从天空中俯冲下来。
但前肢在刺向塞西尔的一瞬间，飞行虫感知到了“烬”独有的信息素，动作一滞，犹豫着将前肢收了回来。
“咚！”
但飞行的冲力却已不及收住，飞行虫与猝不及防的塞西尔狠狠相撞在了一起，后者连退十米，还是不被压在身下。
“笨蛋！是我，看清楚！”
她用手抓住飞行虫，把它丢向一边。
看到这一幕，冷壳眼睛一亮，它似乎想到了什么，悄悄离开了队伍。
塞西尔没有在意，她拍拍身上的灰尘，将在一旁因误伤首领而装死的飞行虫扶正。
“看来，虫群似乎没法直接认出我……”
虫后所在的洞穴入口处，几只战虫正搬运着游泳虫们狩猎来的鱼群。它们察觉动静，触须转向塞西尔的方向，涌起警戒的波纹。
塞西尔没说话，只是向前走去，同时释放出属于“烬”的信息素，如同无声的宣言，扫过在场的每一只战虫。
“带路。”塞西尔用信息素命令道。
一只战虫迅速转身，引着她和三只脑袋虫向洞穴深处走去。
两个洞穴已经被连接成一座巨大的虫巢，通道比离开时更宽敞了，壁上覆着加固用的生物黏膜，泛着湿冷的微光
越是深入，空气里生命萌动的腥甜气便越浓。
虫后所在的腔室豁然开阔。
虫后的感知头转向入口。当它“看”到塞西尔时，整个身躯瞬间绷紧，发出一阵尖锐的、充满警告意味的震颤音。
“是我。”塞西尔平静地回应，同时加强信息素的输出。
虫后的震颤减弱了，但那双散发着诡异的光的复眼，仍然地“钉”在塞西尔身上，混杂着识别、确认、困惑，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排斥。
僵持持续了数息，而后传来表示“臣服”的信息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