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那句“坐到段然旁边”的话音刚落,沈听感觉自己像是被判了死刑缓期执行,还是立即押赴刑场的那种。
全班的目光,尤其是后排几个男生带着点促狭和了然的眼神,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然后又转向那个嘴角噙着笑的段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好戏的微妙气氛。
沈听硬着头皮,像踩着高跷一样,僵硬地走向那个靠窗的空位。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段然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带着灼人的探究和毫不掩饰的兴味。
她目不斜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迅速坐下,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像个防备的小刺猬。她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板,脊背挺得笔直,全身肌肉紧绷,祈祷着这该死的课赶紧开始,或者干脆天花板掉下来把她砸晕也行!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带着气音。
沈听的耳朵瞬间充血,捏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就在这时,王老师开始讲课了。沈听如蒙大赦,立刻翻开崭新的课本,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陌生的公式和符号,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然而,身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段然似乎完全没在听课。他支着下巴,侧着头,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沈听身上,从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到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再到她死死攥着课本边缘、指节发白的手指。
“喂,”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听的耳廓,激得她猛地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沈听的‘听’,是哪个‘听’?”
沈听的心脏狂跳,喉咙发紧。她控制着自己不要转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听见的听。”
“哦。”段然拖长了调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名字。跟你哥那个‘荡漾’的‘漾’挺配。”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沈听:“……” 她想把课本拍到他脸上!
“你哥呢?”段然又问,身体靠得更近了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亲密感,“昨天公园之后,怎么人影都不见了?该不会真被我吓跑了吧?”
来了!果然来了!沈听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冷静,想起之前编好的理由,声音干涩地回答:“他…他骑车不小心摔了,腿…骨折了!在医院打石膏!要休养很久!” 她一口气说完,生怕自己卡壳。
“骨折了?”段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诧异,随即又染上了浓浓的笑意,“这么巧?昨天还好好的…啧…”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戏谑,“那你哥可真得好好谢谢你了,昨天还特意跑来替他出头。小听妹妹,挺勇敢嘛。”
“小听妹妹”四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缓,像羽毛一样搔刮着沈听的神经,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猛地转过头,瞪向他,眼神里带着愤怒和警告:“不许这么叫我!”
段然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睛弯了弯,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为什么?你哥都叫你小听吧?我是他同学,论起来,也算是你哥哥辈的。”他故意歪了歪头,凑得更近,近到沈听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叫声‘听妹妹’,不过分吧?”
沈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颊通红,偏偏在课堂上发作不得。她只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
段然似乎被她这气急败坏的反应取悦了,闷闷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终于大发慈悲地稍微坐正了一点,不再那么近距离地压迫她。但他眼底那份恶劣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煎熬的上半节课终于过去。下课铃一响,沈听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来逃离这个可怕的邻座。
“喂,小听妹妹。”段然却比她更快一步,长腿一伸,若无其事地挡住了她的去路(其实只是过道,但沈听感觉那就是天堑)。他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在她眼前晃了晃。
“干嘛?!”沈听警惕地看着他,像只随时防备的小兽。
“笔记。”段然把本子和笔往她桌上一放,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脸上甚至还挂着点“看我多体贴”的虚伪笑容,“新转来的,肯定跟不上进度吧?后面还有化学课,王老师的板书又快又乱,没笔记你会哭的。”他眨了眨眼,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
沈听看着那本刺眼的笔记本,又看看段然那张欠揍的脸,简直要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他一个上课根本没听讲、一直在骚扰她的人,会有笔记?!骗鬼呢!这分明是变着法儿地继续逗弄她!
“不用!”她硬邦邦地拒绝,想把本子推回去。
段然却一把按住本子,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沈听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客气什么?”段然笑得人畜无害,“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何况…”他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哥不在,我这个做‘哥哥’的,照顾一下他妹妹,也是分内之事,对吧?”
“听妹妹”升级成“妹妹”了!沈听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看着段然那双带着十足把握和戏谑的眼睛,知道自己再拒绝下去,只会引来他更恶劣的“关爱”,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围观。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那本子砸到他脸上的冲动,咬着牙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谢、谢、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不客气。”段然满意地收回手,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狐狸。
接下来的化学课,对沈听来说简直是双重煎熬。
一方面,王老师讲课速度飞快,板书龙飞凤舞,各种化学符号和方程式看得她眼花缭乱,大脑一片空白——她是理科渣啊!以前沈漾的理科成绩就惨不忍睹,现在换了壳子,智商也不会突然飙升!
另一方面,身边的段然果然像他自己说的,“没记笔记”。他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偶尔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更多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沈听身上。看着她对着黑板一脸茫然,看着她偷偷瞟他空白的笔记本时露出绝望的小表情,看着她因为完全听不懂而逐渐垮掉的小脸…
段然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沈听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透明笼子里的小白鼠,被一只名为段然的猫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戏耍着。她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但那些符号对她来说如同天书,而旁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更是让她如芒在背,烦躁得想掀桌!
终于熬到化学课结束,沈听感觉像打了一场仗,身心俱疲。
“笔记。”段然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笑意催促。
沈听看着那本依旧崭新的、只字未写的笔记本,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她猛地抓起本子和笔,胡乱在上面画了几笔根本不成形的鬼画符,然后用力拍在段然的桌子上!
“给你!笔记!”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瞪着段然,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小火苗。
段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上狂放的、不知所云的线条,再看看沈听气得通红的脸颊和喷火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趴在桌子上闷笑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
周围的同学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听看着他笑不可抑的样子,更是羞愤交加!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让开!”她低吼一声,用力推开段然挡在过道的长腿,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直奔洗手间而去!
段然抬起头,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还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这小野猫一样的“妹妹”,可比她那个只会硬碰硬的哥哥,有趣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