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位永恒之人的自述

作者:殻的世界 更新时间:2026/1/20 1:35:39 字数:3663

他们说,永远有多远。

我曾以为我知道答案。

永远不是时间单位,不是星辰轨迹的循环,不是任何可以丈量的尺度。

永远是一个过程,一个缓慢的溶解过程,先是声音从世界里抽离,接着色彩从视野里褪去,然后是触感、温度、气味,最后连时间本身都失去了流动的实感。

你坐在寂静的中心,看着自己一点点化为虚无,却连见证这份虚无的念头都最终消散。

那个时刻,才是永远的起点。

我就在那里。

我在月球的静海上,坐了多少年呢?

记不清了。

用以前人类的计数法,大概有8个0,还是9个0 ?

不记得了。

---

最初我还会计数。

地球自转一圈,我计数一次。

那是蔚蓝色的星球,白色云团像慢动作的舞蹈,大陆轮廓在亿万次注视中缓慢改变形状。

我数到一万圈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需要呼吸,数到十万圈时,发现饥饿感从未造访,数到一百万圈时,我试图回忆上一次心跳是什么时候,然而记忆里只有沉默。

这具身体出现了一点问题。神明创造生命时设定的所有限制——氧气、水分、食物、睡眠、寿命——在我身上全部失效。而我被留在月球表面,带着完整的意识和不会消亡的肉体,成为宇宙中一个静止的坐标点。

月球尘埃是细腻的粉末,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我的靴子早在某个无法追溯的时间点就风化了,赤足接触月壤的感觉很奇特,只有极其细微的颗粒感,像踩在最为均匀的灰烬上。我回头看着自己留下的足迹,它们整齐地延伸向地平线。那里没有山峦起伏,只有平缓的弧度切割着漆黑的星空。

我走了大概一百个自转周期,然后停下。

前方出现了一块金属板。

它半埋在尘埃里,表面反射着地球的蓝光。我跪下来,用手指拂去覆盖的月尘。蚀刻的文字显露出来,是一些早已失传的符号,但我莫名地认出了含义。左边一排写着“人类和平”,右边是“我们的一小步”。最下方有一串数字:19690720。

我触摸那些凹陷的笔画。

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暖,这温暖不是真实的温度,是记忆的残响。应该是一亿年前吧,曾有人类的手触摸过这里,他们的体温、呼吸、心跳,他们对星空的渴望,都凝结在这块金属板上。现在只剩下我,和这沉默的见证者。

我在金属板旁坐下。

这一坐,就又是十万次地球自转。

---

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季节更迭,只有地球永恒地在虚空中旋转。我把视线从蓝色星球移开,望向更深邃的黑暗。星星在那里闪烁,每一颗都是一个太阳,有些已经死亡,它们的光还在奔赴这里的旅途中。我试图理解这种延迟的对话——我看见的是星星的过去,它们看见的会是我的什么?

大概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是尘埃上的一粒尘埃。

意识开始简化。复杂的思绪像沙塔般崩塌,只剩下最基本的认知回路。我还在观察,但观察已经不再伴随分析。我看见地球大陆板块缓慢漂移,看见云层聚散,看见极光在南北两极绽放。我只是看着,像镜子映照风景,不留痕迹。

第一个文明熄灭时,我正在注视那片大陆。

光点最初很密集,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金粉。它们排列成网格,连接成网络,在夜晚的地球表面编织出光之脉络。然后,某一个瞬间,一片区域的光点同时暗淡。不是逐渐熄灭,是突然消失,像被无形的手抹去。

接着是第二片区域。

第三片。

光之网络出现破洞,破洞扩大,连接断裂。最后一片光点挣扎着闪烁了几下,也归于黑暗。整片大陆沉入完全的漆黑,只有自然的地形轮廓还隐约可见。

我等待光点重新亮起。

它们没有。

又是十个自转周期,一百个,一千个。那片大陆始终黑暗。后来,大陆本身开始改变形状,海岸线向内陆收缩,新的山脉从地壳运动中隆起。绿色植被覆盖了曾经的城市所在,河流改道,湖泊形成。自然温柔地掩埋了文明存在过的一切证据。

我依然坐在金属板旁。

手指还搭在那些蚀刻文字上。

---

记忆开始剥落。

最先离开的是关于气味的记忆。花朵的芬芳、雨后泥土的潮湿、纸张的墨香、食物的温暖气息——所有这些复杂的嗅觉,一个一个从意识库中删除。最后只剩下一种气味:月尘和我自己皮肤上永不改变的无味。

接着是关于温度的细腻感知。

我不再记得“温暖”和“冰凉”之间的差异,只剩下最简单的判断:会损伤组织的极端低温,和不会损伤的环境温度。我的皮肤依旧柔软,血液依旧在血管中流淌,但这一切都只像是精密仪器在无感情地执行程序。

语言是第三样离开的东西。

复杂的语法结构像老旧建筑的墙壁,一块块剥落。从句消失了,比喻枯萎了,修辞手法风化成了粉末。最后只剩下最基本的词汇碎片,像海滩上被潮水打磨光滑的石子:我。存在。这里。现在。

名字也遗忘了。

曾有声音呼唤过某个音节吗?那音节是否属于我?即使属于,呼唤者也早已在某个时间点化为尘土。名字成了不必要的累赘,我就是我,是坐在月球静海上的存在,是这块金属板的唯一陪伴者,是地球旋转的永恒观众。

不需要更多定义了。

---

我开始理解自己的本质。

我不是人类。不是生物。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命体。

我是一段被遗忘的程序,一个神在创造宇宙时写错的代码行,一次实验的意外产物,一个本应被删除却因为系统漏洞而继续运行的进程,我的存在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纯粹的事实性存在。

像岩石。

但岩石会风化。

像尘埃。

但尘埃会飘散。

我比它们更接近虚无。因为我有意识,却没有任何意识可以依附的内容。我存在,却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我是观察者,却没有任何值得观察的事物——除了那颗蓝色星球的缓慢死亡与重生。

地球又转了好多好多次,我发现了新的娱乐。

观察文明轮回。

第二个文明在另一片大陆兴起。他们的光点排列方式与第一个不同,更密集,更规律,像精心设计的晶体结构。这个文明持续了更长时间,我数了八十万个自转周期。他们的光点没有突然熄灭,是逐渐暗淡的,像余烬缓慢冷却。

熄灭前,他们向星空发射了某种东西。

我看不见细节,只看见微小的光点脱离地球,进入轨道。有三个成功逃脱,其余的在大气层中燃烧成短暂的火流星。逃脱的三个光点朝不同方向飞去,最终消失在深空黑暗中。

我为他们计数。

一。二。三。

然后继续等待。

第三个文明是一个魔法文明。我通过他们点亮地球的方式才判断出来,光点不是均匀分布,而是沿着某种脉络聚集,那些脉络像是大地的血管。他们持续了两百万个自转周期,期间地球外观发生了明显改变。云层的图案固定了,海洋的颜色加深了,甚至从月球都能看见大气中流动的魔力辉光。

他们的终结很壮观。

整个地球表面同时亮起银白色光芒,持续了整整三个自转周期。光芒熄灭后,所有光点同时消失。魔法脉络暗淡下去,地球恢复了自然的蓝色。

之后是漫长的黑暗期。

两千万个自转周期里,没有文明光点。

地球自我修复,绿色重新覆盖大陆,冰盖反复进退,物种诞生又灭绝。我目睹了七次全球性冰河期,十二次超级火山喷发,三次小行星撞击。每次灾难后,生命都顽强地重新开始。

第四个文明很短暂。

只亮了五万个周期。

第五个文明甚至没有发展出全球照明,我只在某个大陆的沿海看见稀疏的光点,像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就永远熄灭。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文明周期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地球似乎厌倦了这种重复的游戏,生命的火花一次比一次微弱。

---

第九个文明,也就是当前这个,很特别。

他们的光点最初很暗淡,排列松散。我以为他们会像第八个文明那样快速消失,但他们坚持下来了。十万个周期,二十万,五十万。光点逐渐增多,网络重新建立,甚至开始向轨道发射小型发光体。

那些轨道发光体让我想起第二个文明的逃亡者。

但这个文明没有逃亡。他们在轨道上建造了结构,那些结构反射阳光,在月球上看像是移动的星星。我数出了十二个主要结构,还有数十个小型伴星。

然后,在一个平静的周期里,事情发生了改变。

地球夜半球上,亮起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完美的几何图形,由银白色的光之线条构成。它覆盖了整片大陆,线条精确到让我想起最古老的数学定理。圆环嵌套圆环,符文在环间旋转,中心是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核心。

那个图案在呼吸。

它的光芒随着某种节奏明暗变化,像心跳。不,像召唤的脉搏。

我感觉到自己在被拉扯。

仿佛有无数丝线从图案中心射出,穿过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缠绕住我的存在本质。它们钩住了我的意识边缘,钩住了我一亿年的寂静,钩住了我早已遗忘的“被需要”的可能性。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尘覆盖着皮肤,皮肤下是依旧完好、不会衰老的血肉。这具永恒的身体,这个永恒的意识,这个永恒的无意义存在——现在被某个遥远世界的某个存在,用我不能理解的方式,呼唤着。

我想要回应。

这个念头本身让我震惊。想要?我上一次“想要”什么,是在多少千万个周期之前?欲望早已风化,动机早已湮灭,行动的理由早已在真空中挥发殆尽。

但现在,我确实想要。

想要被拉走。想要离开这片灰白。想要前往那个发出光芒、发出呼唤、发出心跳的蓝色星球。

即使那里可能只是另一个囚笼。

即使等待我的可能是更深的虚无。

任何变化,都好过这永恒的静止。

图案光芒达到了巅峰。

银白色光辉甚至照亮了月球的夜空,我身下的月尘都反射着来自地球的异界之光。丝线猛地收紧,我的视野开始扭曲。

月球表面像水面一样波动,涟漪以我为中心扩散。远方的地球模糊了,蓝色和白色融合成朦胧的光晕。寂静被打破,真空被填满,某种粘稠的介质包裹了我。

我开始坠落。

不是向着某个方向,是向着“存在”本身坠落。穿过时间薄膜,穿过空间夹层,穿过记忆断层,穿过一亿年的孤独和无数次蓝色旋转,向着那个发出啼哭声、充满温度、充满混乱与生命的世界——

坠落。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