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宿舍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艾莉丝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陌生的光线。昨晚她睡得出奇地沉，连梦都没有做，或者说，做了也记不得。那片灰白色的沙漠没有出现，只有一片温柔的黑暗，像被天鹅绒包裹。
她坐起身，看向对面的床铺。
空着。
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蓬松地摆在床头，显然一夜无人使用。她的室友还没有来。艾莉丝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些许失落。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清晨的凉意透过脚底传来，让她彻底清醒。
洗漱、更衣、整理床铺。当她将学院袍的最后一颗纽扣扣好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转动，门把被按下。
门开了。
一个女孩跌进了房间。
她抱着一大摞书，书堆得比她头顶还高，摇摇晃晃地挡住视线。女孩穿着和艾莉丝一样的深蓝色学院袍，但袍角沾着草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她踉跄两步，那摞书终于失去平衡，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啊呀！”
女孩从书堆后露出脸来。栗色的短发乱蓬蓬地翘着，刘海用两个彩色发夹勉强别住，下面是一双圆溜溜的浅褐色眼睛，此刻正因惊慌而瞪得老大。
“对、对不起！”女孩手忙脚乱地开始捡书，“我没吓到你吧？我是说，这个登场方式也太糟糕了，哦天哪这本是图书馆借的，希望没摔坏——”
艾莉丝蹲下身，帮她捡起几本散落的书籍。《基础魔纹学》《星脉导论初探》《奥菲利亚植物图鉴》。书页间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有些还画着稚嫩的图解。
“你是……”艾莉丝将书递过去。
“米拉！”女孩接过书，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两颗虎牙让她的脸看起来格外亲切，“米拉·索恩。光属性一年生，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室友了！请多指教！”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早晨的鸟鸣，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是艾莉丝·维尔兰特。”艾莉丝轻声说，“请多指教。”
“维尔兰特？”米拉的眼睛亮了亮，“那个月光召唤者的家族？哇，那我是不是该期待你晚上会发光？”
艾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
“开玩笑的啦！”米拉笑着摆摆手，“我家是开面包店的，祖上最了不起的事就是曾给第三代国王做过生日蛋糕。所以我对什么古老家族啊传说啊完全没概念，你放心好了。”
她将捡起的书堆在靠窗的书桌上，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艾莉丝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你昨天没来宿舍？”她问。
“啊，说来惭愧。”米拉转过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爸妈非要送我，结果马车在路上坏了，修到半夜才到王都。学院管理员让我在临时客房住了一晚，今早才办完手续。没吵到你睡觉吧？”
“没有，我睡得很熟。”
“那就好！”米拉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往外掏东西。除了衣物和课本，还有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她解开其中一个，浓郁的黄油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我妈硬塞给我的苹果派，说是要给室友的见面礼。”米拉掰下一块递给艾莉丝，“尝尝？还温着呢，我用保温咒裹了一路。”
艾莉丝接过。派皮酥脆，内馅酸甜适中，肉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小口吃着，米拉则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喋喋不休。
“对了，七点要去光魔法科馆集合对吧？分院仪式。你紧张吗？我紧张得要死。听说要根据天赋潜力分班，S班到F班，S班只有五个人。我爸妈说能进C班就谢天谢地了，毕竟我们家连个像样的魔法师都没出过……”
艾莉丝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米拉的声音像一条欢快的小溪，在房间里流淌。这种感觉很奇妙——她习惯了寂静，习惯了脑海中那片无边的沙漠，此刻却被另一种存在填满。不讨厌，只是……需要适应。
她吃完苹果派，准备去洗手时，视野边缘又掠过那抹银灰。
这次比昨天更清晰一些，持续了大概半秒。像有人在她左眼的玻璃体上涂了一层极淡的银粉，又迅速擦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微的眩晕。
艾莉丝扶住书桌边缘。
“你怎么了？”米拉立刻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艾莉丝撒了个谎。她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
“啊，那再吃一块派！”米拉又掰下一大块，“我妈做的派就是有让人恢复活力的魔力，客人都这么说。”
这次艾莉丝没有推辞。甜食确实让眩晕感消退了些。她看着米拉继续忙碌——将衣服挂进衣柜，把课本按大小排列在书架上，在床头贴上一张手绘的星星贴纸。这个房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染上另一个人的色彩。
六点四十分，两人离开宿舍。
清晨的学院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阳光穿过雾气，形成一道道光柱，斜斜地打在建筑和树木上。草地上凝结着露珠，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潮湿的脚印。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缓慢而庄严，一共七响，代表七柱新神的庇佑。
米拉深吸一口气：“啊，是自由的味道！”
“自由？”艾莉丝问。
“不用在面包店凌晨三点起床揉面团的味道。”米拉做了个鬼脸，“虽然我很爱我家面包店啦，但能来学院学习魔法，简直像做梦一样。你呢？为什么想来学院？”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
“我想……弄明白一些事。”
“关于你们家族的传说？”
“不全是。”艾莉丝望向远方的主教学楼，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关于我自己。”
米拉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一起加油吧！对了，你知道分院仪式具体怎么进行吗？我打听了好久，高年级生都神秘兮兮的，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听说要触摸世界树的碎片。”艾莉丝回忆着母亲告诉她的信息，“通过共鸣程度测定天赋。”
“世界树啊……”米拉的声音里充满敬畏，“那可是魔力的源泉。我们能摸到真正的碎片吗？不是仿制品？”
“应该是真的。学院有七块碎片，据说是建校时七柱新神赐予的。”
谈话间，她们已经穿过小森林，重新踏上青石板主道。晨雾正在散去，学院的全貌逐渐清晰。比昨天更多学生出现在路上，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学院袍，脸上混合着兴奋与紧张。有些人独自快步行走，有些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艾莉丝注意到，每个学生的左胸都别着身份胸针。有些胸针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有些则暗淡无光。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针，水晶冰凉。
“看那边。”米拉忽然压低声音。
光魔法科馆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大约五十名新生。他们按照指示排成五列，每列前方站着一位教师。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台阶上的一位银发女性——她穿着深紫色教师袍，但袍子上绣着繁复的金色星图，手中握着一根长度及肩的白色法杖，杖头镶嵌的宝石即使在晨光中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那是莉亚·星轨议长。”艾莉丝听见前排的男生小声对同伴说，“星轨议会最年轻的议长，也是学院的特聘教授。据说她能用肉眼看见魔力的流动轨迹。”
“安静。”莉亚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停止。
莉亚的目光缓缓扫过新生们。她的眼睛是罕见的淡紫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旋转。当那双眼睛看向艾莉丝时，艾莉丝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仿佛自己被彻底看透一般。
“欢迎各位来到皇家魔法学院光属性初等部。”莉亚开口，“我是莉亚·星轨，将负责你们这一届的天赋测定与分班。在仪式开始前，有三点需要说明。”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天赋测定不是评判你们价值的标尺。它只是指出起点，而非终点。”
“第二，无论测定结果如何，你们都拥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权利。学院资源将根据努力而非天赋进行二次分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莉亚的视线再次扫过人群，“不要试图隐藏或伪装什么东西，世界树的碎片能看穿一切。”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鸟鸣和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艾莉丝感到米拉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转过头，看见米拉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的。”米拉用口型说。
艾莉丝点点头。她看向光魔法科馆敞开的正门，门内是幽深的走廊，尽头有隐约的光芒在闪烁。那就是仪式场所，是她必须踏进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左眼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那是一股持续的、细微的痛感，像有根冰冷的针在轻轻戳刺视神经。伴随疼痛的还有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内深处呼唤她，不，是呼唤她脑海中的那个存在。
白。
艾莉丝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和牵引感在抵抗她的意志，想要把她拖向某个方向。她咬住下唇，用轻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按照队列顺序进入馆内。”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每次进入五人。其余人在外等候。”
第一列的学生开始移动。
艾莉丝排在第三列的中间。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消失在门内的光芒中，没有人立刻出来，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那扇门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学生们一个个吞没。
米拉在她前面两个人。当轮到米拉时，她回头看了艾莉丝一眼，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转身走进光芒。
队伍一点点缩短。
终于，轮到艾莉丝了。
她站在门前，光芒近在咫尺。那是一种温暖的、乳白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又像清晨最柔和的阳光。她能感觉到光中蕴含的魔力——庞大、古老、充满生机。
左眼的刺痛达到顶峰。
视野开始闪烁，银灰色的光斑像坏掉的荧幕般跳动。艾莉丝深吸一口气，踏入光芒。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带来了什么，月亮的孩子？”
艾莉丝的瞳孔瞬间扩大。
在意识的极深处，在那片灰白色的沙漠中心，一直背对着她坐在陨石坑边缘的光影，缓缓转过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