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不开眼，浑身都很沉重，上次还有这种感觉应该是支援ICU（出科后再回去支援）晕倒的那一次。
双手明明在方向盘上，但好像使不上劲，总感觉好累。人是坐着的，还绑了安全带，那就不怕摔倒，先放松往后靠，慢慢找回感觉先。
我为什么会在车里？发出疑问的同时有种灵魂慢慢被塞回身体的感觉，尽管还是不太妙，但总归是慢慢启动了。
扫视了一下四周，特别是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一个浑身血痕、赤红着眼睛的女孩（艾瑟琳），正死死咬着嘴唇，双手局促地抓着膝盖，那副表情像极了他在急诊科见过的、打群架输了后又怕被家长骂的叛逆少女。
而另一个（希尔薇）虽然坐姿挺拔，但脸色惨白得像社康中心那面白墙，握着那柄报纸缠绕物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唉。”
沈谦又叹了口气。他的大脑还没完全处理“为什么路面是新的”或者“那道白光是怎么回事”，但职业本能已经给出了分诊结果：重伤员两个，驾驶员（他自己）疲劳驾驶预警。
他没有问“你们是谁”，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而是用那种医院里最常见的、公事公办的疲惫口吻开了口：
“后面两位，有会开车的吗？有证的那种。”
后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艾瑟琳愣住了，那股满溢而出的、几乎要冲破车顶的委屈和占有欲，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她幻想过沈谦醒来会抱住她，或者责骂她，甚至可能会推开她。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有没有驾驶证。
“……有。”
打破沉默的是希尔薇。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纷乱思绪的果断。她松开紧握剑柄（报纸缠绕物）的手，那细微的颤抖在动作中平息下去。
“我能开。”她补充道，同时推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冷空气涌入，让沈谦混沌的大脑略微一清。
驾驶座的门被拉开时，沈谦还有些反应迟钝。他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半拍，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直和深层疲惫而有些不受控制。当他试图撑着座椅挪动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向侧面歪倒。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不是艾瑟琳带着炽热掠夺感的拥抱，而是一个克制、稳定、带有支撑意味的环抱。希尔薇几乎是用身体承住了他大半的重量，然后小心地将他从驾驶座“卸”到副驾驶的位置。整个过程中，她身上传来极淡的、类似旧书和冷铁的气息，还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沈谦跌坐进副驾驶座，希尔薇的手臂还停留在他肩背处一瞬，似乎确认他坐稳了。就在那一瞬，沈谦的额头几乎抵到她的颈窝。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借着这个温暖坚实的支点，疯狂上涌。
好累……就这样靠一会儿……
这个念头带着蛊惑般的甜腻，几乎要吞没他的意志。他能感觉到希尔薇身体的僵硬，但那温暖太真实，像冻僵旅人面前的炉火。
“坐好。”
希尔薇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比刚才更低，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那层倦怠的迷雾。她迅速抽身，关上了副驾的门，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滞从未发生。
沈谦猛地惊醒，背脊渗出一层细汗。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呼吸，为自己的失态和那瞬间危险的沉溺感到心悸。他悄悄看向驾驶座。
希尔薇已经系好安全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她目视前方，侧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下颌线紧绷，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弧度。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了句：
“地址。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安全的地方。”
后视镜里，艾瑟琳蜷缩的身影越来越小，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盯着沈谦的后脑勺，以及……希尔薇握在方向盘上的、曾短暂拥抱过他的那双手。
沈谦闭上眼，口腔里似乎又泛起那股淡淡的铁锈味。这一次，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与温暖的余韵中，悄然松动。
“回家吧。”伴随着车控电脑的响应，导航已经开始显示。但听到这三个字的两位女性，特别是因为刚刚搂搂抱抱两人动作紧咬牙关的艾瑟琳都不禁的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车辆平稳的开始行驶，开始慢慢的驶离这个带着焦灼味道的地方。完美的车技，使得沈谦的神色开始放松下来，“我想先睡会，艾，不要去抠身上的血痂，回去了我给你消毒……”意识随着希尔薇扫码出车库的滴一声，彻底断线。
导航的电子女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希尔薇驾驶得很稳，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方向盘，而是某种需要绝对精准控制的武器。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路面上，偶尔会极快地瞥一眼后视镜——不是看路，是看后排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赤红身影。
艾瑟琳没有再盯着沈谦的后脑勺。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已经干涸发硬的血痕。沈谦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艾……”
他叫她“艾”。不是全名，是那个只有他才会用的、亲昵的、带着无尽纵容的称呼。
“回去了我给你消毒……”
这句话里没有记忆，只有习惯。可哪怕是习惯，也足以让艾瑟琳周身的戾气像退潮般消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酸楚。她想靠近，想确认，但前排那个金发女人握方向盘的样子，像一堵沉默的墙。
沈谦睡着了。他的呼吸逐渐均匀，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抵御着什么。希尔薇趁着红灯，侧过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审视，有关切，有一闪而过的痛惜，最后都归于一片沉静的深海。她伸手，将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避免冷风直接吹向他。
车流缓缓移动，驶入昨晚的小区。希尔薇按照导航提示停好车，却没有立刻熄火。她先回头看了一眼艾瑟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他需要休息。别吵醒他。”
然后她才下车，绕到副驾驶，轻轻打开车门。沈谦睡得有些沉，希尔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谦，到了。”
沈谦惊醒，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认出了环境。“……谢谢。”他试图自己下车，腿脚还是有些虚浮。希尔薇没有扶他，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确保他不会摔倒。艾瑟琳早已自己下了车，像只警惕又渴望的猫，紧紧跟在沈谦身后半步的距离。
工作日的电梯，三四点左右的现在，又是有惊无险的没有遇到任何人的回到了‘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