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时间在睡眠？又有多少时间能安稳地睡眠？
三十岁以后，那种一觉睡到天亮的奢侈感就彻底消失了。尤其是在院部倒腾夜班的那阵子，日夜颠倒带来的不仅是黑眼圈，还有灵魂与肉体随时可能脱钩的漂浮感。
但这双“枕头”……舒服得有些过分了。
熟悉的面香，温热的触感。沈谦在大脑重启的空隙里本能地感知着：血腥味、碘伏的药味，以及一缕极淡的、独属于少女的体香。
不对。
沈谦猛地睁开眼，一双如深渊般深邃的红眼里，正倒映着他那张写满惊愕的脸。
那里只有他。
“额……”
负罪感和职业道德像一记重锤敲在后脑勺上，沈谦顶着虚弱感猛地爬起来，狼狈地拉开了距离。作为一名护士，在换药途中躺在病人怀里，最后还要病人提供膝枕……这简直是执业生涯的耻辱。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慌乱。
此刻艾瑟琳并没有退开，反而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猫，悄无声息地向他再次欺近。
沈谦一边顾左右而言他地往餐桌挪动，一边试图抽离那种诡异的触感。
可就在那一瞬，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把他撕裂的既视感轰然降临。
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确定，自己躺在过同样高度、同样弧度的膝枕上。
但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艾瑟琳的怀抱是炽热、粘稠且带有掠夺性的；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片段，却是极致的清冷、庄严且带着某种圣洁的安宁。
就像是在短时间内，他的灵魂先后在活火山的熔岩与万年不化的冰川上栖息过。
沈谦怔怔地看着艾瑟琳，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审视。
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
艾瑟琳那双红眼微微眯起，她察觉到了沈谦的失神，身体像流体一样慢慢滑过地毯，指尖即将触碰到沈谦那只因惊慌而僵硬的手。
“吃面吧。面坨了，对消化不好。”
希尔薇的声音依旧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她站在饭厅边缘，每次打断的时机都掐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开了某种“修罗场感应器”。
龇牙咧嘴的野猫被迫收回了爪子，而恍神中的沈谦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走向了那个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餐桌。
这气味，这味道，甚至这煎蛋的手法，这不是和我自己做的鸡蛋面一模一样吗？
沈谦狐疑的看着希尔薇，这个女人泰然自若的吃着面，无可挑剔的姿势看不出一点沈谦想要看到的心虚。左看看又看看，结果这位金发的女子用筷子的手甚至标准到流程化。
“怎么了吗？”希尔薇甚至回看了沈谦，热气腾腾的面的气息遮掩了一点她的眼神，总感觉那蓝色的瞳孔里闪过怀念故乡般的悲伤。
沈谦无法回应那个略带沉重眼神，“只是对面很好奇，和我的做法差不多？”
“因为有人教会我后，我练习了好多次。”
？
也对，做饭的手法大同小异，鸡蛋面估计也就几种调味和做法。
但几乎完全一致的做法真的可能吗？
不在纠结没有答案的问题。
嗦面吧。
面吃完了，胃部的温热感稍微安抚了沈谦那根紧绷的神经。
他起身收拾碗筷，原本习惯性地想拒绝艾瑟琳那跃跃欲试的“帮忙”，却发现希尔薇已经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洗碗池旁，拿起了洗洁精。
“我来冲洗，你来清干？”希尔薇问得极其自然，仿佛这一幕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千万次。
沈谦愣了一下，那股“完全一致的煎蛋手法”带来的疑惑再次泛起。但他实在太累了，没力气深究这种诡异的默契。
“好。”
水流声在静谧的厨房里回荡。艾瑟琳像只守着领地的幼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摆弄着沈谦的手机，那双红瞳却时不时掠过希尔薇的后背。
沈谦接过希尔薇递过来的最后一个瓷盘。
就在那一瞬，希尔薇收回手的动作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滞后。
伴随着这一滞后，她的呼吸频率突然乱了一个节拍，肩膀因为忍痛而产生了一次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沈谦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他在分诊台练就的毒辣：“希尔薇，放下手里的东西。”
希尔薇动作一僵，试图维持平静：“只是有点累。”
“我是护士，不是瞎子。”沈谦关掉水龙头，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职业强势，“你刚才拿盘子的时候，左侧腹部的肌肉在痉挛。进屋，脱掉外衣，我需要做深度触诊。”
卧室里的光线比客厅柔和。
希尔薇坐在床沿，在沈谦平静却锐利的注视下，沉默地拉开了运动外套的拉链。
随着衣物的滑落，沈谦原本作为“医护人员”的理智防线，在那个瞬间被某种更原始、更猛烈的力量撞得摇摇欲坠。
不同于艾瑟琳那种带着病态纤细的、令人怜惜的躯体，希尔薇展现出的是一尊充满力量感与成熟韵味的白瓷雕像。
视觉的压迫： 紧致的腰腹线条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肩膀处的肌肉线条既流畅又蕴含爆发力。最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种成年女性特有的、混合了旧书和冷冽铁锈的体香，在狭小的卧室里迅速过载。
沈谦的手指有些发僵。他强迫自己盯着她侧腹那一块深紫色的淤青。
“我要按了，痛就告诉我。”
他的手指按压了上去。
希尔薇的皮肤微凉，但指尖传来的肌肉韧性却让他感到心惊。就在他加大力度进行深部探查时，希尔薇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颗粒感的低吟。
沈谦的指尖猛地一颤。
这种声音，这种在他手掌下战栗的成熟躯体，让他那身为“健康男性”的生理机能瞬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冒汗，耳尖红得发烫。
“……肋骨没断，但有严重的软组织挤压伤，可能伴有轻微的内出血。”
沈谦飞快地收回手，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干巴巴的。他不敢看希尔薇此时那双写满隐忍与羞赧的蓝色眼睛，起身落荒而逃般走向客厅。
“我去……给你拿冷敷贴。”
他冲进客厅，一眼就看到艾瑟琳正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
“哥哥，她的身体……很好看吗？”艾瑟琳的声音幽幽响起。
沈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上药箱。
这日子，没法过了。
西医里讲究的是受伤24小时内冰敷，而中医则是温敷艾灸为主。
如何拿捏这个完全冲突的医学概念？
直接拿出普通敷贴与活血化瘀的胶囊算了，与其自己想对错，不如交给日后大佬出论文吧。
先用没错的答案交卷吧。
“艾瑟琳，这只是职业的触诊罢了，希尔薇的伤势并没有那么重，贴点敷贴和吃点药就好了。”
“再说了，我好累，怎么会有这种心思呢？”打着哈哈，随便找点借口也不知道能骗着谁。
“哥哥，我换药那么痛都坚持下来了，我想要奖励。”
“恩，好的。”在算力大量溢出的现在，其实沈谦没有听清，或者说听见了但是没有彻底理解艾瑟琳在说什么，他只是在柜子里默默翻找着需要的物资。
找齐所需一切的沈谦，本来如同得胜的将军一般对症下药，却忽然被艾瑟琳的一句话打的丢盔弃甲，“我要的奖励是，晚上和哥哥一起睡！”
“啊？”
啊？
“鉴于她的危险性，我要求近距离观测。”希尔薇看向沈谦，但语气压根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命令。
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哥哥不会想要反悔吧？明明答应了艾的。”成也职业习惯，败也职业习惯，平时给小朋友换药采血的时候对于小朋友的要求都习惯性答应的沈谦，第一次感受到随口应答的可怕。
“不会。”沈谦快速的开始思考，希尔薇的伤是内伤，静养是不错的选择，劝她去做检查的话刚刚已经试过却被拒绝了。按照标准，并不需要监护。而艾的情况则复杂的多，不仅有大量的外伤还有严重的内伤，实在难以想象她还可以这样活蹦乱跳的活动。而换药时小的伤口甚至有蓝灰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恢复的速度显然与普通人类不是一个量级。
就当是重症监护吧，老本行，以前熬无数个夜班的时候不也这样，坐在床边，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设置好所有仪器的警报，稍微闭眼眯一下。
恩。
快速的说服自己。
而艾瑟琳看着在思索的沈谦却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那是一种以退为进轻松拿捏运筹帷幄的微笑。
沈谦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跌入了这个看似最单纯的少女的陷阱中了。
药也换了，饭也吃了，鉴于三人的情况也并不适合散步，卡在这略微尴尬的气氛之下，沈谦一瞄电视，“今天难得有《魔法少女圆》的重制版，我看会番把。两位请自便。艾瑟琳你外伤很多，不要碰到生水。”
找到了出口的沈谦正需要一部番剧来放松放松，艾瑟琳伸手讨要了他的手机，靠在沈谦身上开始玩起了手机上的单机游戏，与里面的boss开始了激烈战斗。
希尔薇则默默地拉开了阳台的门，坐在了阳台的小凳子上，在室内灯光与黑夜交织的境界线上，她静静地抚摸着手边，仿佛那个凹凸不平的剑就在她身边。
风声中，有轻微的沙沙声，靠在沈谦身上这个少女就像这个世界最普通的女孩子一样玩着手机游戏撒着娇，但与她交过手的希尔薇知道，那具美丽少女的身体下潜藏的极致恶意与对世界的破坏力。
但那声只想与沈谦在一起的嘶吼，却让她当时无法拔出圣剑。
从来都执行对与正确之事的希尔薇静静地抚摸着未显形的粗糙剑柄。
向少女挥剑是正确的，因少女是魔王。她的力量可以轻易摧毁这个世界。
向少女挥剑是错误的，因少女是幼兽。只需让她在雪屋中依偎着母兽，她便安静的甚至有点可爱。
再一次，她望向了窗外的明月。
这个万家灯火长明的世界，是如此的和平。这便是，你一直所说的吗？
果然，你只是骗了我一次。
淡淡的微笑在月下绽放，鎏金的发丝随着月色，反映出淡淡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