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来讲,每个人的睡眠习惯都不一样。沈谦就是喜欢一个人安静睡觉的典型。在重症监护室的日子里,即便值夜班时眯眼休息,意识也总有一根弦绷着,随时准备捕捉空气里任何一丝异常的警报声,应声而起。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也有些同事需要些白噪音才能入眠。
此刻,喜欢向右侧卧的沈谦,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别人睡不着好歹能辗转反侧,他这样怎么翻身?只能祈祷明天上班别太忙。
向右,是艾瑟琳那故意放缓却仍不均匀的呼吸,和那双在睫毛缝隙下、偷偷瞄着他的赤红眼瞳。
向左,是希尔薇每一次吸气与吐息都精准到毫秒的均匀韵律,像一台沉寂的精密仪器。
得,仰面朝天,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也许是今日过于奔波,也许是精神消耗殆尽,在这般窘境中,沈谦的意识竟也沉沉地坠了下去,滑向一片由疲惫与潜藏记忆共同编织的迷雾……
梦开始了。
没有清晰的画面先导。首先涌来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枯竭感。空气稀薄得像隔夜的残汤,每一次呼吸,肺叶都感到轻微的刺痛与空虚,仿佛这个世界本身正在失血,即将变成一具干瘪的躯壳。
然后,是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的丹药残渣的焦苦味,混合着某种草木腐败后的腥甜,还有一种……属于生命燃烧到最后、只剩灰烬的“死灰”之气。这气味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
脚下的触感是温热而粘腻的。他似乎在行走,步伐有些沉重。视线低垂,看到的不是土地,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华的琉璃质地面,裂缝中渗出不详的暗红色微光。
忽然,脚踝一紧。
不是攻击,没有杀气。那触感轻得几乎虚无,却又固执得如同钢钳。
他低头。
一只手。一只沾满黑灰与暗红药渍、瘦骨嶙峋到关节都格外突出的手,正死死攥住他的裤脚。指甲崩裂,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布料,甚至掐进了他自己的皮肉,带来细微却真实的刺痛。
顺着那手臂望去,是一团被丢弃在丹炉残渣旁的“东西”。几乎看不出人形,更像是一堆勉强保持着轮廓的、被榨取殆尽的生命残渣。衣物(如果那褴褛的布条算衣物)与焦黑的药渣几乎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那团残渣的顶端——
一双眼睛蓦然睁开。
没有眼白,或者说,眼白已被某种濒死的灰翳覆盖。但那瞳孔却亮得骇人,像两颗在绝对黑暗中猛然撞击出的、燃烧着最后生命力的火星。
那不是祈求,不是哀怜。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狂暴、更不容置疑的东西——对“生”的绝对渴望。
那目光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凿进了沈谦的眼底,直抵灵魂深处。某种早已被遗忘的悸动、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窒息感,在胸膛里轰然炸开。
就在这目光交错的、时间仿佛凝固的瞬间——
“哥哥……”
一声含糊的、带着哭腔的梦呓,伴随着身旁艾瑟琳不安的扭动和加重的搂抱,像一根针,刺破了梦境的薄膜。
沈谦猛地睁开眼。
卧室昏暗依旧,窗外是城市永不彻底沉睡的微光。胸口残留着梦中心悸的闷痛,脚踝处那被攥紧的触感和刺痛感,竟还隐约可辨。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那萦绕不散的焦苦与死灰的气味。
左边,希尔薇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匀速。她醒着吗?还是战士的本能?
右边,艾瑟琳似乎真的陷入了深眠,只是手臂依旧缠得很紧。
沈谦重新闭上眼,却再也无法入睡。梦里那双燃烧的、渴望的眼睛,如同烙印,灼烧在他的视网膜上,与今夜动画里晓美焰那决绝的眼神,以及更早之前那疲惫悲哀的目光,隐隐重叠,纠缠不休。
那到底……是谁?
休息得并不好。他干脆起身,打算做早餐。右边的艾瑟琳抓得和502胶水一样紧,用力可能会弄醒她,他只能轻声道:“艾瑟琳,我要去上班了,早餐给你们放锅里。”
死马当活马医,竟然成功了。从这个本已显得拥挤的大床上起来,沈谦轻手轻脚拿起几件衣服,准备去隔壁房间换。
关门的那一刻,他仿佛瞥见床上两人背对着对方,迅速拉开了距离。
他苦笑着摇摇头。也许是错觉吧。
休息得再好,早起上班也总是疲惫的,何况他并没休息好。一种源自身体深处的疲惫,如同幽灵般拉扯着他。
果然,没有人会喜欢上班的吧。
他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方包和鸡蛋。做个最简单的早餐应付一下。
把鸡蛋打散煎熟,夹在方包里就能吃。这是父亲小时候常做的早餐,因为过于方便,一个人生活后他时不时也会复刻。
再泡杯茶吧。在茶多酚和蛋白质的混合作用下,那股幽灵般的疲惫感终于开始慢慢松手。
打量着熟悉的客厅,想到自己房里还躺着两个才认识两天的女性……哈哈,这有点超现实了。
也许下班回到家,一切就会恢复日常了吧。
伴随着大门关上的轻响,沈谦自嘲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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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的社康中心,空气中浮动着消毒水与隔壁早餐摊肠粉香气的奇妙混合。
沈谦推开玻璃门时,脚步有些发沉。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让他懒得整理略显凌乱的领口。脑海里还盘旋着梦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以及艾瑟琳松手时那不情愿的咕哝。
“谦哥,早啊……你昨晚挖矿去了?” 分诊台的助理护士被沈谦发青的眼圈吓了一跳。
沈谦摆摆手,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径直走向主任办公室。
主任老邓正捧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调令发呆。
“小沈啊,坐。” 老邓抬头,眼神里带着“你小子老实交代”的探究,“刚才院部人事科来电话了。‘清禾综合医疗中心’指名要你去协助科研。你说说,你是不是救过哪位贵人?”
科研?我一个普通本科生?
沈谦一脸茫然地看着主任。老邓端详着这个在自己手下干了几年、向来踏实的老实人,不像能装出这副模样。人生各有际遇,痛快放行,日后也好相见。他不再多问,利落地在办公桌上的调令签了字。
“主任,您听到什么风声吗?” 沈谦仍难以置信。公立转私立?闻所未闻。以前特殊时期随警队保障,或是抗疫支援,上头多少会透点消息,这次却毫无头绪。
“人事科的花姐在院里几十年,也没见过这种调法。你说我能知道啥?” 老邓拍了拍沈谦的肩膀,眼神透出老家长般的慈爱,“今天你先休息吧,回去收拾收拾。小沈,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回社康看看。”
“好的,谢谢主任。” 沈谦诚恳地微微鞠躬,心底却莫名地发慌。
就在他准备退出去时,门外的嘈杂声打破了最后一刻宁静。
“哥哥呢?我要找他换药!”
一个激灵,沈谦几乎原地僵住。他还是低估了艾瑟琳——或者说,低估了她那种一旦锁定目标就绝不松口的执拗。
啪!
办公室的门被粗暴推开。两名导诊护士尴尬地拦在门前,却挡不住那个力气大得惊人的少女。
场景荒诞至极:艾瑟琳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竟还死死拽着希尔薇的袖子。平日里凛然不可侵犯的希尔薇,此刻却像一尊失去指令的蓝白石像,面无表情地任由艾瑟琳拖行,眼神空洞,仿佛写着“沈谦不在,自动待机”。
“额……”
面对主任老邓逐渐瞪圆的眼珠,沈谦大脑一片空白。然而,医护人员的本能让他瞬间捕捉到异常——艾瑟琳裸露的手臂上,那些细微的伤口处,竟有极淡的蓝色能量如活物般在皮下微微蠕动。
绝不能在社康中心暴露!
“换药室,进去!”
顾不上解释,沈谦一把扣住艾瑟琳的手腕,像拖走闯祸的幼犬般快步冲向走廊。希尔薇在他出手的瞬间,眼中蓝光骤亮,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灵魂,迅速跟上,紧贴在他身后。
留下主任办公室门前,一群表情精彩纷呈的同事。
“谦哥……那是你‘家属’?还两个?”
助理护士那混合着震惊、恍然与“原来你是这种人”的八卦追问,从背后幽幽飘来。
沈谦想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