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骚动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艾瑟琳赤瞳中燃烧的已不仅仅是怒火,更是一种被最原始领域侵犯的、近乎本能般的恐慌。她“感受”不到杀气,却比感受到杀气更令她毛骨悚然——她感受到的是沈谦灵魂深处那个一直存在的、微弱的“空洞”,正被那个陌生女人身上汹涌而出的、同源同质的暖流疯狂地填补、抚平、甚至发出满足的呜咽。而那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刺鼻的“哥哥的气息”,更是让她理智的弦绷紧到极致。
“放开他——!”
尖厉的嘶鸣几乎要冲破口罩的束缚,艾瑟琳周身空气开始不自然地扭曲,地面微尘无风自动。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将那个胆敢“污染”哥哥、还抱着他不放的生物撕碎。
希尔薇的手按在她肩上,像烙铁按在冰面上,滋滋作响。
“放开!”艾瑟琳低吼,赤瞳里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不懂什么填补,她只看到那个女人——那个浑身散发着令她作呕的“哥哥味道”的女人——正把沈谦揉进胸口。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指甲本能地抠进希尔薇的手背,留下几道浅白的印痕。
希尔薇没躲,也没还手。她只是更用力地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
“他在接受。不是被迫。”
艾瑟琳的动作僵住了。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但她看见哥哥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抗拒,甚至——那让她心脏揪紧的、常年挥之不去的疲惫,正在那个女人的怀抱里,像雪一样融化。
她停止了挣扎。
不是理解了。
是更深的、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恐慌,堵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前方那似乎要凝固到地老天荒的拥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直将脸埋在沈谦肩颈处、用全身力气紧贴着他的“晓美焰”,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用尽千年勇气的颤抖,微微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很轻,却牵动着在场所有知情者的心弦。
面具,被她用另一只没有抓着沈谦的手,轻轻向下拉开了一线。
没有露出全貌,只露出了嘴唇和下颚。
那是一张与晓美焰清冷少女形象截然不同的、属于成熟女性的唇。线条优美,色泽是自然的嫣红,此刻却微微颤抖着,沾着未干的湿痕。
沈谦依旧处于那片过载的空白中,意识漂浮。他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一张缓缓靠近的、陌生的唇。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
她吻了上来。
触感微凉,柔软,带着咸涩的泪水和一种决绝到极致、又羞涩到极致的颤抖。
这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它太轻,太短暂,像一片颤抖的羽毛拂过,又像一道烙印,携带着千言万语、无尽岁月与无法言说的悲恸,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就在双唇相触的刹那——
沈谦体内那沸腾的、被“填补”的轰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然后骤然归于一种深海般的、饱足的宁静。那长久以来的“空”,仿佛被这一吻彻底封印、抚平了。一种沉重的、温暖的、完整的疲惫感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想要就此睡去。
而她,在完成这个吻的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完成了某个终极仪式。她猛地向后撤开,拉好的面具再次遮住了一切。那双一直死死抓着沈谦手腕的手,一点点、极其不舍地松开,指尖在他皮肤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她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了。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沈谦一眼。那目光穿透面具,仿佛要将他此刻茫然却又奇异地“完整”了的样子刻进灵魂里。那目光中有无尽的眷恋、有如释重负的悲伤、有完成使命后的虚无,还有一种……近乎告别的决绝。
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旁边涌动的人潮。
黑色的制服身影晃了几下,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等——!” 沈谦终于从那种空白与充盈交替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神智,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唇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和咸涩的滋味依然残留,心脏被填满的饱胀感与随之而来的沉重疲惫感真实无比,而那个带来这一切的人,已经不见了。
“哥哥!” 艾瑟琳终于挣脱了希尔薇的压制(或者说,希尔薇在她冲出去的瞬间松开了手),像一颗炮弹般冲到沈谦面前。她一把抓住沈谦刚才被那女人握过的手腕,赤瞳死死盯着上面残留的红痕,又抬头看向沈谦依旧茫然、却奇异地少了些往日空洞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后怕,“你没事吧?那个女人是谁?她对你做了什么?!她怎么会有……怎么会有哥哥的味道?!”
沈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再摸摸心口。那里不空了,却沉甸甸的,充满了某种温暖而陌生的“实在”。那个吻……那个拥抱……那可怕的、将他从内部“填满”的感觉……
艾瑟琳愣住了。她看着沈谦眼中罕见的、因为摆脱了某种长期负担而生的明亮光彩(尽管还混杂着巨大的困惑),感受着他身上确实不再有那种让她隐隐不安的“消耗感”,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为哥哥似乎“好”了一些而高兴,又为这“好”是另一个陌生女人带来的而极度不甘和恐慌。在会展中心某个无人的消防通道阴影里,刚才消失的“晓美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咚。”
面具从无力的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捡。双手撑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身体向前蜷缩,仿佛要将自己折进尘埃里。
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不再是默默流淌,而是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近乎窒息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每一次抽泣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
“……( )……”
一个模糊的、带着血锈味的称呼,混着泪水滚落。
在那资源枯竭、人人算计的世界里,是那个人,给了濒死的她全新的根骨,予她新生,教她道理,引领她看见截然不同的天空。他给予的,何止是力量与生命?那是将她从“药渣”重塑为“人”的全部根基与意义。
可她能还什么?
算计了无数世界线,布局到今时今日,耗尽他给予的一切,最终所能做到的,竟只是将这身由他骨血所化的力量中,微不足道的一丝温暖……通过一个仓促的拥抱,一个颤抖的吻,“还”给他一点点。
就像试图用一滴水,去回报整片海洋。
就像捧着被他点燃的微末星火,战战兢兢地想为他照亮片刻的黑暗,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这点光,本就源自于他,何其渺小,何其不堪。
“我还不了……我什么都还不了……”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那滔天的恩情带来的重压。
把力量还给他?可这力量早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剥离即是死亡。而死亡,是最懦弱的逃避,是对他当初赋予生命这一举动最大的亵渎。
留在他身边?以什么身份?一个偷窃了他根本、背负着永远无法清偿债务的弟子?一个只能用算计和伪装来接近他的怪物?
她不知道。
漫长的追寻似乎在这一刻走到了终点,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迷宫。完成了“填补”他的瞬间使命后,巨大的虚无和更深的孤独攥紧了她。
她只能趴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像最初那个倒在丹渣旁的药渣一样,无助地哭泣,为偿还得太少,也为前途的茫然。
“……还给你了……一点点……剩下的……我该怎么办……沈谦……”
哭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微弱地回荡,最终被门外遥远的、属于漫展的喧嚣彻底吞没。
漫展尚未结束。
但一些人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