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谦感觉从来没有那么精力充沛过。
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陌生得像上辈子的回忆。长期值夜班、精神紧绷、以及灵魂深处那无声消耗带来的,是一种烙印在骨髓里的疲惫。但此刻,从漫展回到家,那股沉重的、拉扯着他意识的困倦感消失了。身体轻盈,思绪清晰,甚至久违地产生了“想做点什么”的冲动。
于是,他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砂锅里煲上清甜的玉米排骨汤,灶台上同时料理着三菜一汤:清炒时蔬在锅中噼啪作响,泛起油润的光;红烧鸡翅在浓稠的酱汁里咕嘟冒泡,香气四溢;凉拌黄瓜的清脆与蒜香交织;番茄蛋花汤泛着诱人的暖红。动作流畅,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笃定。
希尔薇默不作声地走进来帮忙洗菜、递盘子。她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但冰蓝色的眼眸时不时会落在沈谦异常明亮的侧脸和过于利落的手势上,眼神深处的评估与困惑未曾散去。
艾瑟琳罕见地没有黏在沈谦身边。她抱着膝盖坐在客厅沙发上,赤瞳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却半天没有滑动一下。漫展角落里那个拥抱、那个吻、沈谦瞬间变化的气息……像一帧帧烧红的画面,烙在她脑海里。烦躁、恐慌、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委屈,在她胸腔里闷烧。
饭菜上桌,香气弥漫。暖黄的灯光下,三菜一汤家常却丰盛,冒着腾腾热气。
“吃饭吧。”沈谦解下围裙,声音里透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力量。
三人落座。气氛微妙地凝滞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沈谦给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温暖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不仅暖了胃,似乎连灵魂里那个刚刚被填满的、还有些陌生的角落,也一并熨帖了。他满足地轻叹一声,这声叹息里没有往日的沉重,只有纯粹的舒适。
这声叹息,像一根针,刺破了艾瑟琳忍耐的薄膜。
“哥哥!”她放下筷子,赤瞳直直射向沈谦,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那个女人是谁?”
问题终于被抛了出来,砸在餐桌中央。
沈谦夹菜的手一顿。他抬眼,对上艾瑟琳燃烧着质问和不安的眼睛,又瞥见旁边希尔薇虽然垂眸吃饭、但显然在等待答案的侧影。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无比艰难,“我不知道。”
“不知道?”艾瑟琳的声音拔高,“她那样抱你!还……还亲你!你身上都有她的味道了!” 她指的是沈谦灵魂中那份新增的、令人不安的“完整感”。
“艾瑟琳,”希尔薇平静地插入,用筷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碗沿,“注意音量。以及,那不是‘她的味道’。” 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看向沈谦,话语清晰如手术刀,“那是你自身缺失部分被短暂填补后,产生的‘完整’气息。那个女人……她体内有与你同源的力量。非常庞大,且本质上属于你。她通过接触,归还了一部分。”
希尔薇的陈述客观到近乎冷酷,却精准地切中了核心。
沈谦怔住。同源的力量?属于他?归还?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心口。是的,那里不空了,沉甸甸的,充满了一种温暖的“实在”。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仿佛一件遗失已久、早已忘记形状的珍宝,突然被擦拭干净,放回了原处。而带来它的……
“晓美焰……”他喃喃道,脑海里浮现出那双透过面具、仿佛盛满无尽悲伤的眼睛,那不顾一切的拥抱,那颤抖而微凉的吻。没有情欲,只有一种……倾尽所有的决绝和绝望。
“她很强,”希尔薇继续分析,语气冷静,“并非指破坏力,而是她存在的‘密度’与内敛的控制力。她的行为充满目的性——找到你,接触你,归还力量。然后离开。没有提出要求,没有后续威胁。动机……不明。但至少此次接触,主观上并非对你不利。”
“怎么不是不利!”艾瑟琳反驳,但气势弱了一些,希尔薇的逻辑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纯粹用情绪反驳,“她……她凭什么!那是哥哥的东西!她怎么能随便拿走又随便还回来!而且……而且……” 她说不下去了,那种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染指、甚至“修补”了的复杂感觉,让她心烦意乱。
“她哭了。”沈谦突然说,声音有些沙哑,“我能感觉到……她很悲伤。非常……非常悲伤。” 那个拥抱的颤抖,吻里的咸涩,还有最后消失在人群前那深深的一瞥,此刻回想起来,都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哀恸。
餐桌再次陷入沉默。艾瑟琳撇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希尔薇若有所思。
“你想找到她吗,哥哥?”艾瑟琳闷闷地问。
沈谦沉默了很久。体内充盈的力量感很舒服,长久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迷雾和一份沉甸甸的、“被赠予”却不知来由的负担。还有那双悲伤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需要知道……我是谁,你们是谁,她又是谁。我忘记了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三人心湖。
艾瑟琳猛地抬头,赤瞳里闪过一丝惊慌。哥哥想知道过去?如果他知道了雪原的选择,知道了她力量的来源……他会怎么看她?
希尔薇握紧了筷子,冰蓝色的眼底波澜微兴。他知道后,会如何看待那份失约的誓言?如何看待她这把承载着无数亡魂、象征着他另一种牺牲的剑?
而沈谦,看着眼前两位骤然沉默、神情各异的女性,心中那刚刚被填满一部分的空洞边缘,似乎又传来了新的、源自记忆深渊的细微风声。这顿因精力恢复而兴起的晚餐,终究没能解答疑惑,反而开启了更多、更沉重的问题。
“先吃饭吧。”他拿起公筷,给艾瑟琳夹了只鸡翅,又给希尔薇添了些青菜,动作自然,“汤要凉了。”
有些问题,注定无法在餐桌上解决。但至少,他们还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漫展的喧嚣已经散去。
带回家的,除了几份无心的周边,还有一份被归还的力量,两个女人更加复杂的心事,以及一个男人开始苏醒的、追寻真相的决意。
夜晚还很长。
而“她”的棋局,似乎才刚刚落下第一颗,真正关键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