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叮叮,传统而机械的手机闹铃,将沈谦从睡眠中拉回。
与偶尔沉迷于枕头难以起床的倦怠感不同,今日是弹步起射般的精力充沛感。
昨晚好说歹说把两人塞进客房真是明智的选择。
时间还早,简单做个早餐吧。常年穿工作服的沈谦家中甚至没有正装。毕竟工作服一穿,口罩一带,交情浅的人都认不出来你是谁。穿再好看的衣服去单位意义也不大。
随手挑选了一些相对正式的衣服,大步迈出了房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独属于希尔薇的味道,那是金属与旧书交织的冷冽味道。
她看着急刹车的沈谦毫无表情,只是如同贤惠的妻子般,帮助沈谦整理衣领,抚平衣服的皱褶。
沈谦乖乖的让她帮助自己整理仪容仪表。
希尔薇的脸非常贴近沈谦,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服。与希尔薇冷冽如同石雕一般的面容不同,沈谦的脸竟有点微微发红。
艾瑟琳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她不太理解整理衣服的必要性,但她读懂了空气。昨晚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哥哥平稳的呼吸,第一次没有半夜溜过去。
所以她由得希尔薇去做,但自己也开始感觉到,随着衣服的整理,哥哥确实看起来更帅气些。
“谢谢。”
“不用谢。”
两人简单的交换着谢意,尽管沈谦有点脸红。
“今天就麻烦你们在家里了,等下我要去新单位面试。”
收拾好餐桌的沈谦,走向鞋柜后随意的说到。
“不行,我要跟哥哥一起去!”
“否决,此行有随行的必要。”
沈谦回头打量着这两位忽然如此合拍的女性,心想自己自己说服她们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也罢,在休息室啥的地方把她们放下也可以。
他无奈的摆摆手,拿着口罩走向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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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头。前方两百米到达目的地。”
白色的建筑群映入眼帘,如同阵列的卫兵,拱卫着中心的大楼。与感叹私立医院比起公立,在装修装饰上奢华与张扬。
而后座两女的脸色却古怪无比。
艾瑟琳的赤瞳就微微眯起,鼻子不自觉地嗅了嗅。“这里的‘味道’……”她低声嘟囔,语气里充满厌恶与确认,“和昨天那个女人一样。到处都是。” 那是种干净、强大、却充满精密计算感的“存在”气息,无声地笼罩着这片建筑群。
希尔薇没有说话,但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庭院、无死角的监控、以及建筑本身那种低调却绝对坚固的结构,下颌线微微收紧。这不是医院,这是堡垒,一座外观优雅、内部规制森严的堡垒。它的“空”,不是缺乏人气,而是被绝对掌控后的、井然有序的“空”。
停好车,步入气派却异常安静的主楼。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干练的女性行政人员,笑容无可挑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流程感。
“沈谦先生,欢迎。院长正在等您。至于这两位女士……”她的目光扫过艾瑟琳和希尔薇,笑容不变,“院长考虑到您初来乍到,可能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特意为您的同伴准备了舒适的休息室,就在同层,非常方便。请放心,我们会妥善招待。”
“我要跟哥哥一起!”艾瑟琳立刻抓住沈谦的胳膊,赤瞳里满是抗拒。
希尔薇虽然没有动作,但向前半步的站位已经表明了态度。
沈谦头疼。他初来报到,领导特意安排调令,执意带着明显非工作人员的“家属”闯进去,怎么看都太不识趣,更可能打草惊蛇。他昨晚升起的那点“想知道过去”的念头,在此刻具体化为一种职业性的谨慎和探知欲——他得先见到那位“苏院长”,弄清楚这莫名其妙的调令和这座“城堡”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瑟琳,希尔薇,”他转过身,压低声音,用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带有一丝安抚与请求的语气,“先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我很快出来。这里……看起来挺安全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没底气,但至少表面看来,这里窗明几净,安保严密,不像有即时的物理危险。
希尔薇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那位笑容完美的女行政。她似乎在权衡。硬闯或许可行,但会立刻将沈谦置于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社会规则上的)。而留在这里,既是观察这个“城堡”内部运作的机会,也能在必要时……
“三十分钟。”希尔薇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战士约定时间般的绝对性,“如果超过时间你没有出现,或发出明确信号,我们会采取行动。”
女行政的笑容似乎僵了零点一秒,但迅速恢复。“当然,当然,院长与沈先生的会面不会太久。休息室就在那边,茶点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艾瑟琳还想说什么,被沈谦轻轻拍了拍手背。“听话。”他只说了两个字,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认真。
或许是这眼神,或许是希尔薇的默许,艾瑟琳最终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被女行政引向走廊另一侧那个看起来同样舒适却充满无形隔阂的休息室。
沈谦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另一位前来引导的工作人员,走向走廊深处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脚下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挂着一些抽象的艺术画和医疗领域的荣誉证书,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 sterile(无菌)的专业与高端感。但沈谦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警惕、好奇与莫名牵引的复杂悸动。
体内那份昨日被“填补”后的充盈感,在此刻似乎变得微微发烫,仿佛在靠近某个同源的巨大存在。口腔里,又泛起了那似有若无的、清冽的药香。
这根本不像医院。
这像是……某个精心编织的、等待主角踏入的舞台。或者,如同他昨夜自嘲所想,是COC调查员手册上会用红色字体标注的、阵亡率极高的那种“场景”。
引导人员在门前停下,微微躬身:“院长,沈谦先生到了。”
“请进。”门内传出一个女声。音色是经过良好训练的柔和与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莫名地……有点熟悉。
沈谦推开门。
巨大的办公室映入眼帘。整面的落地窗将城市景观框成一幅流动的画。陈设简约而昂贵,处处透着低调的掌控力。
而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那个女人——
她站了起来。
一身剪裁合体的珍珠白色西装套裙,身姿挺拔,曲线曼妙成熟。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脸上化着精致而略显疏离的淡妆,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
她的容貌是极具冲击力的美丽,却并非少女的娇艳,而是一种经过岁月与权势淬炼的、冷冽又雍容的气质。眼镜后的双眸,正透过镜片,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沈谦。
那目光沉淀着许多许多复杂难言的东西——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一种深入骨髓的审视,以及那无论如何伪装,都无法彻底掩盖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与悲伤。
四目相对。
沈谦感到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攥紧。体内的共鸣前所未有的强烈,那份“完整感”在欢呼雀跃,又在不安颤抖。
她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失而复得、却已面目全非的旷世珍宝。
然后,她完美无瑕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标准的、属于“苏院长”的礼貌微笑。
“沈谦先生,欢迎来到青禾医疗中心。”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苏青禾。”
“从今天起,你将作为特聘临床顾问,直接向我汇报。”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声音平稳,无懈可击。
尽管苏院长的眼神让沈谦有点疑惑,但也就仅此了。在苏院长起身的那一刻,他意识到此刻该握手了。
苏青禾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向他伸出手。那只手包裹在珍珠白的西装袖口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沈谦下意识地握住。触感是预料之中的微凉、干燥、有力,属于一个久居上位、注重仪容的职业女性。没有电流,没有悸动,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
他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莫名地松弛了一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自我怀疑与确信——昨天那位拥有奇异力量的COSER的恶作剧,与眼前这位气质冷冽、无可挑剔的苏院长毫无关系。
苏青禾的握手短暂而克制,一触即分。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深沉的一瞥只是沈谦的幻觉。她甚至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姿态完美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仿真人。
这倒是有点像希尔薇了。沈谦有点想到那个标准化的她了。微微一笑。但意识到这对新领导不礼貌,立马收拾了自己的表情。
苏院长的观察力显然很强,她捕抓到了这个微笑,这不,她的表情显得有点僵硬。
“苏院长,您身上的香水真好闻,有股淡淡的药香。”一步错步步错,沈谦你再说些什么啊?要不回社康算了
也许是尴尬,也许是社交上为了给沈谦一个面子,院长如逃离般快速转身,回到了自己座位上。还是那副标准的院长威仪。
双方针对刚刚的小尴尬选择避而不谈,尽管两人在意的点可能完全不同。
单方面的简报结束。沈谦起身告辞,体内那份被“填补”后的充盈感,在接近门口时似乎变得有些滞重,仿佛不太情愿离开这个空间。
就在他转身,心神因思绪纷乱而略微恍惚的瞬间——脚下被厚重地毯一个极其细微的褶皱绊了一下。
身体失衡,向前踉跄。
就在他以为要狼狈地撞上门框时——
一阵珍珠白色的风掠过眼前。
苏青禾几乎是以一种超越常人反应极限的速度从办公桌后冲了过来,双臂稳稳地、甚至有些过于用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和腰侧,将他失衡的身体牢牢固定住。
接触的瞬间。
方才握手时那种刻意的“零感觉”屏障,轰然破碎。
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装面料,沈谦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惊人紧绷的肌肉力量,以及……滚烫的温度。那不是正常的体温,更像是一种从内而外迸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高热。
她的呼吸声就在他耳畔,急促、潮湿、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平稳节奏,喷出的气息灼热地扫过他的颈侧。
沈谦僵住了。不是因为差点摔倒,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接触,以及接触带来的、与漫展时如出一辙的、灵魂层面的震颤与共鸣!体内那份沉静的“完整感”再次嗡鸣起来,仿佛在欢呼与另一部分“自己”的重聚。
他下意识地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她。
金丝眼镜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瞳孔剧烈地震颤着,里面翻涌着几乎要决堤的恐慌、贪恋、悲伤以及某种深切的自我谴责。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将几缕精心梳理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的闻到她身上那股被昂贵香水勉强掩盖的、更深层的清冽药香——与梦境中丹炉残渣的苦涩不同,这是经过提纯、淬炼后的气息,但本质同源。
时间仿佛凝固了数秒。
然后,苏青禾像是被这过近的距离和自己失控的反应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向后踉跄了一步。她迅速转过身,背对着沈谦,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抬手似乎想扶住旁边的书架稳住自己。
“抱、抱歉……”她的声音从背对着他的方向传来,竭力想维持平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嘶哑和轻颤,“可能是……早上没来得及用餐,有点低血糖。失态了。”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哪个低血糖的人能爆发出那种速度和非人的力量?哪个低血糖会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如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但沈谦没有戳穿。他只是站在原地,感受着胳膊和腰间残留的、属于她的力道和温度,感受着心脏那反常的剧烈跳动,以及灵魂深处那份被再次搅动起来的、温暖而混乱的喧嚣。
“……您保重身体,苏院长。”他最终只是低声说道,语气复杂。
“谢谢。”苏青禾没有回头,声音已经迅速重新裹上了一层冰壳,只是那背影依旧僵硬,“林秘书会带你熟悉环境。沈顾问,我们……明天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沉重的约定。
沈谦几乎有些恍惚地走出那间巨大的办公室,带上门。走廊寂静无声,厚厚的地毯再次吞噬了他的脚步声。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抬起刚才被她紧紧抓握过的手臂。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滚烫的触感和惊人的力度。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又回忆起漫展那个微凉的吻),又按了按心口(那里沉甸甸的,却又因为新的困惑而隐隐作痛)。
不是错觉。
绝对不是。
苏青禾,就是漫展上的“晓美焰”。她认识他,他们之间有超乎寻常的、深刻的联系,她体内有属于他的、庞大的力量。而她正在用尽全部的计算和意志,扮演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
他想起休息室里等待的艾瑟琳和希尔薇。想起她们对这里“味道”的厌恶与警惕。想起希尔薇“三十分钟”的约定。
时间快到了。
沈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快步走向休息室。他需要和她们汇合,离开这里,然后……好好思考这一切。
而在他身后的院长办公室里,苏青禾依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直到确认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地、脱力般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厚重的实木办公桌。
金丝眼镜被胡乱摘下扔在一旁。她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依然在微微颤抖的双手里,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
精密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下千年跋涉、算尽一切后,依然不知所措的、疲惫而悲伤的灵魂。
“我碰到你了……沈谦……”
“真的……碰到你了……”
低语消散在空旷昂贵的办公室里,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