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几净。现磨咖啡的香气与新风系统的白噪音均匀地填充着这个二十平米的精致空间。皮沙发柔软,茶几上摆着四色点心,每一块都切得棱角分明。
艾瑟琳没有碰任何一块。
她坐在靠门最近的位置,赤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沈谦为她挑的、宽大到过分、袖口要挽三圈的奶白色毛衣。
林晚坐在对角线的另一端。她膝上摊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姿态专业且拒人于千里之外。茶水她没喝,点心没动,甚至连沙发都只坐了前三分之一——随时可以起身、执行、离开。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像两个被困在同一节车厢的敌对旅客。
艾瑟琳没有看她。林晚也没有看她。
二十三分钟。
沈谦离开第二十三分钟。
艾瑟琳赤瞳里的光开始变得不规律。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不是焦躁,不是等待的不耐烦,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不对劲。
她嗅不到。这里太干净了,所有属于他的气味都被新风系统过滤殆尽。
但她能感觉到。
那根从昨晚开始就与沈谦紧紧相连的、她单方面认定是“契约”的无形丝线——它在颤动。不是被拉扯,不是被割断,而是……被另一股力量轻轻地、温柔地触碰了。
像有人用指尖抚过绷紧的琴弦。
艾瑟琳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试图安抚自己。这里是医院,是那个讨厌女人的地盘,那个女人体内有哥哥的气息——但昨天哥哥已经拒绝了,他推开她了,他没有跟她走——
然后。
第二十三分钟四十七秒。
那根丝线,被握住了。
艾瑟琳霍然站起。
她动作太急,膝盖撞上茶几边缘,整盘点心跳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看。她的赤瞳已经失去了焦距,瞳孔剧烈收缩,只剩下——感知。
“他在哪里?”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林晚放下平板。她没有站起来,但脊背已经绷成一条弧线。
“沈顾问正在接受常规体检。流程预计——”
“他在哪里。”
艾瑟琳转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少女撒娇时故作生气的娇嗔。它们是红的,是燃烧的,是倒映着荒原上无数熄灭的火把、和雪地里最后一盏将灭未灭的孤灯的红。
林晚的信息处理中枢发出了尖锐警报。
她的理性知道:这是不合理的存在,这是需要上报的异常,这是院区安保系统无法应对的等级。
她的本能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闯”。
她是被撕裂的那一部分,正在不顾一切地向本体坍缩。
“体检中心在三楼东区,”林晚站起来,声音维持着最后的平稳,但手指已经摸向了紧急呼叫键,“未获陪同许可人员不得——”
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个女人已经不在她面前了。
三秒后,走廊尽头的消防门发出——不是巨响,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被温柔揉碎的闷响。
林晚追出去时,只来得及看见那抹奶白色在安全通道转角消失。
她按下呼叫键,开始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奔跑。
她只知道,如果那个女人见到院长时是这个状态,院长会——
院长会怎样?
她没有答案。
走廊。
白色。漫长的、无尽的白色。
艾瑟琳在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过了几道门,撞开了多少人。那些惊叫、质问、阻拦的肢体——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遥远、无关紧要。
她只听见那根丝线的嗡鸣。
它在被填满。
哥哥灵魂里那个她始终无法触碰的、那个让她害怕又让她安心的“空”——它在被另一股力量、同源的、属于哥哥却又不属于她的力量——温柔地、贪婪地、肆无忌惮地注入。
而她只能在这里奔跑。
像很多年前,在雪原上,他也是这样独自走向那片白色,把她留在身后。
“哥哥——”
体检中心的门在她面前解体。
不是炸开。是被某种过于炽热的存在逼近时,金属连接处从内部熔化,整扇门如同融化的糖霜,缓缓向内倾倒。
她看见了。
蓝色的隔帘。
半透明的监护仪屏幕。输液泵。以及——
沈谦。
他安静地躺在检查床上,身上盖着那张折叠整齐的薄毯。眼睛闭着,呼吸平缓,嘴唇微微张开,是药物作用下最深、最无防备的睡眠。
他的左手平放在身侧。
另一只手——
苏青禾握着那只手。
不,不是握。是捧。
她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像捧着一件即将破碎的圣物。她的眼镜不知何时被摘下,扔在器械台边缘;一丝不苟的发髻散落,几缕金发黏在泪痕纵横的脸侧;那身剪裁凌厉的珍珠白西装,在紧贴他胸口的姿势里,皱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在哭。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来,嘴唇被咬破了一小块,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
她的另一只手,隔着那层薄毯,按在他的心口。
每一次他的心脏跳动,她的指尖就跟着轻轻颤动一次。
像在数。
像在确认。
像在献祭。
艾瑟琳停在了门框边缘。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看见哥哥了。他没事。他没有受伤,没有流血,他的心跳平稳,脸色甚至比昨天更好——好太多了,那种她一直隐约感觉到的、笼罩在他眉宇间的疲惫感,几乎淡到看不见。
她在让他完整。
这个认知像一把锈钝的刀,从艾瑟琳胸口最柔软的地方捅进去,没有鲜血,只有一种尖锐的、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寒冷。
“——放开他。”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
苏青禾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在那漫长的、仿佛凝固的时间里,极其缓慢地、极其不舍地将他的掌心从自己脸颊上移开,放回床边。动作轻柔,像处理一片雪花。
然后她站起来。
转过来。
艾瑟琳看见她的脸。那个高高在上、精密计算、冷若冰霜的“苏院长”,此刻眼眶红透,睫毛黏成湿漉漉的一簇,脸颊上是他掌印形状的潮红。
但她没有躲闪。
她就这样看着她。
像看着一个必须面对的、迟来了千年的审判。
“你对他做了什么。”
艾瑟琳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扑上去撕碎她的、濒临断裂的克制。
“你把他弄成这副样子——你凭什么往他身体里塞你的东西——你——”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
不是嫉妒。她不懂嫉妒。她只懂得“我的”和“不是我的”。
而此刻,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这个她穿越世界、撕裂时间才找到的唯一坐标——
他身上有一块,正在被别的女人填满。
而她,艾瑟琳,被他亲手赐予了救世之力、却永远无法填补他任何空缺的她——
只能站在这里。
苏青禾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甚至没有防御性的冷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透明的疲惫。
“……他没有醒来过。”
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我。”
艾瑟琳的愤怒凝滞了一瞬。
“你骗人。他——你们刚才——”
“麻醉。”苏青禾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指尖,“他以为我只是一个尽职的院长,在做常规体检流程。”
她顿了顿。
“他甚至没有做梦。”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却仍在反复凌迟自己的事实。
艾瑟琳愣住了。
她想起那晚,沈谦在膝枕上安睡的瞬间,那句无意识的“手法不错,下次再帮我按”。
他认出了她。哪怕没有记忆,他的身体认得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指尖的触感。
而面前这个女人——
他没有认出。
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当她是一个陌生、专业、香水很好闻的院长。
可这个女人,明明有他的力量,有他的气息,有他留下的……一切。
为什么?
“你有他的东西。”艾瑟琳向前一步,赤瞳里的怒火被更深的困惑取代,“你有他的力量。你随时可以让他想起你。你为什么不——”
“因为那力量,”苏青禾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他的遗物。”
遗物。
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空气里。
艾瑟琳的瞳孔收缩。
“……他不是还活着吗。”
苏青禾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完整的素圈戒指,轻轻转了转。
“你凭什么说那是遗物!”艾瑟琳的声音拔高,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恐慌的尖锐,“他没死!他就躺在这里!你——”
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说“你”。
而她真正想问的,从刚才到现在,始终堵在喉咙深处、快要把她噎死的那个问题——
是“我”。
为什么他给了你力量,却没有让你记住他?
为什么你拥有他的气息,却不敢告诉他你是谁?
为什么他可以让你靠近?
而我——
我与他共享雪原、逃亡、濒死的体温、最后那块干硬的面包——他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他的生命、他的时间、他全部的自己——
可我只能站在他面前,等他用对待陌生伤患的语气问:
“你有驾驶证吗?”
泪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艾瑟琳没有抬手去擦。她只是死死盯着苏青禾,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那几个破碎的字: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可以让你抱他……”
“为什么你靠近他的时候,他不害怕……”
“为什么他可以让你进来……”
她攥紧自己的衣襟,那是沈谦早上出门前帮她整理过的衣襟。布料已经被揉出无数细密的褶皱,像她此刻拧成一团、却一个字也说不清楚的心脏。
“我明明……一直都在找他……”
“我明明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他给过我那么多,那么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为什么他给我的……都是让我一个人……活下去的东西……”
苏青禾看着她。
这个赤瞳的少女,这个她曾经在无数个世界线边缘窥见过的、沈谦用尽最后力气去拥抱的“幼兽”。
她以为自己最可怜。
因为她被赠予了“救世”的力量,却从此失去了被“救”的权利。
她以为自己最不幸。
因为她的世界里唯一的太阳,亲手把自己烧成了灰烬,塞进她怀里。
她以为自己最孤独。
因为那场雪原之后,再也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用那种温度拥抱她、用那种声音说:
“艾是我唯一的珍宝啊。”
七色的光芒从艾的身上开始四溢,那曾经毁灭整个城市的力量,随着她张口将要呐喊,即将回应她的号令。
然而,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用尽所有的权能与力量,只要找到哥哥就足够了。
我是哥哥的唯一,他会如同以前一般。
然而,我们只是陌生人。
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她一咬牙把所有的一切咬碎吞下,其实她根本不恨任何人,她最恨的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从以前就一直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像雪原最后的终点是分别,那忘却一切的重逢又是为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声带仿佛失去了功能。想走到沈谦的身边,双脚却无法向前。
她仰头无声的呐喊在虚空中咆哮,然后如同被母兽驱逐的幼兽一般,在洒落的泪珠中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