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时,麻醉药的效力还在血管里缓慢退潮。
意识先于身体回归。他听见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新风系统均匀的白噪音,还有——非常轻、非常近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不是社康中心那盏缺了一角灯罩的日光灯。视野边缘有监护仪的蓝光在跳动。然后,一张脸映入他的视线边缘。
希尔薇。
她坐在床边那张窄窄的陪护椅上,坐姿依旧笔直,脊背没有靠着任何东西。但她的头微微低着,冰蓝色的眼眸垂落,落在他平放在床侧的左手上。
——没有触碰。只是看着。
监护仪的蓝光在她侧脸上投下规律的明灭。她的睫毛很长,在这光线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沈谦动了动手指。
那目光立刻抬起。
“你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沈谦试图撑起身体。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晨起,夜班换岗,从病房的折叠床上爬起来。肌肉记忆。
但麻醉药物不与他讲道理。
他的手臂在床单上滑了一下,肘部脱力,整个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歪倒。
——他没有倒下去。
希尔薇的身体反应比他快得多。她的手臂已经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他下坠的重量完整地接进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
沈谦的额头抵在她的锁骨边缘,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如同石像般白皙的颈部皮肤。独属于她的冷冽气息——金属、旧书、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皂香——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动不了。
不是麻药的原因。
是那份过于坚实、过于稳当、没有一丝犹豫的支撑,让他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虚张声势的力气。
“……没用的男人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自嘲的、潮湿的笑意。
“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说给自己听的。
这三十年来他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值完大夜对着镜子里那张青黑的脸。抢救失败后在安全通道黑暗的静坐。一个人对着外卖盒看着新年烟花的夜晚。
没用的男人啊。
还可以更没用一点吗。
没有人回应过这句话。
——因为从来说给他听的人,就是他自己。
“不要说这样的话。”
沈谦僵住了。
希尔薇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不是责备,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她惯有的那种陈述式冷静。
它太轻了。
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凉透,就先融化了。
“你从来没有‘没有用’过。”
她说。
沈谦看不见她的脸。他的额头还抵在她锁骨上方的凹陷里,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声带的震动,隔着薄薄的皮肤,隔着颈动脉温热的搏动,隔着那些他从未试图解读的、关于她的沉默。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是拥抱。她从不拥抱。这只是“支撑”的力度被调整到了最稳定、最不易让他滑落的档位。
但她没有松开。
也没有让他自己重新坐直。
“……希尔薇。”
“……嗯。”
“你刚才——”
“我什么都没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她的手臂没有松开。
沈谦没有再追问。
他放任自己在这份沉默的、不被他质疑的支撑里,又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那终于找回一点力气的核心肌群,把自己从她身上撑起来。
“……谢谢。”
“不用谢。”
——一样的对话。和早上出门前,他红着脸任由她整理衣领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没有脸红。
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冰蓝色眼眸里尚未完全退潮的、某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命名的情绪,然后移开了目光。
“……艾瑟琳呢?”
他问。
希尔薇的手指在床单上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来过。”
“来过?”
“然后离开了。”
沈谦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贴着固定留置针的透明敷料,边缘有一点点卷翘。血管被药液冲刷过后,隐隐泛着凉意。
——那根他从未感知过的丝线,此刻静默无声。
“她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
希尔薇也没有替他完成这个问句。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光线将她侧影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片白色的建筑群。
“她会回来。”她说。
那不是安慰,不是推测。
是陈述。
沈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为他整理衣领时近在咫尺的脸。
想起昨晚,她坐在阳台边缘抚摸无形剑柄的侧影。
想起更早——其实也不过是两天前——她在电梯里抢到他身侧的位置,如同宣誓主权般贴紧他,然后被艾瑟琳怒目而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她们从何而来。
关于那个“晓美焰”——或者说,苏青禾——为何与他有关。
关于自己体内那份被填补后依然隐隐作痛的空洞。
但他知道一件事。
此刻,这间检查室里,只有他和她。
而她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希尔薇。”
“嗯。”
“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
但沈谦看见,她搭在窗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输液泵还在滴答。监护仪的蓝光还在明灭。
两人的距离也拉近了些。
他没有再开口。她也没有。
——有些话,不需要被追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被说出。
只是静静地,在同一片呼吸着的寂静里,等时间流过。
恰在此时,门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克制。
沈谦循声望去。
林晚站在门边。
她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姿态——脊背挺直,面容平静,手里端着平板,仿佛她此刻只是来进行一次常规的进度通报。
“……沈顾问。”她开口,声音维持着平稳,“院长让我转告您:今日的入职流程已完成,您可先行返家休息。明日上午九点,院务会将正式宣布您的任命。”
沈谦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晚没有回避他的注视。但她的视线落点很奇怪——没有落在他脸上,也没有落在他身后的希尔薇身上。她看着他的衣领,或者他肩侧某个虚空的点。
她在等什么。
沈谦不明白她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她真正要说的话。
“……艾瑟琳在哪里。”他问。
林晚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几乎完美的“职业外壳”,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的裂纹。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太长了。长得不符合“林助理”的工作效率标准。
“……地下车库。”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B2层,东北角。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
她没有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说她为什么没有把她“请”回来。
她只是陈述事实。
然后她转过身,步伐依旧无声,脊背依旧笔直。
在即将走出门时,她停了一步。
——只有一步。
“……她没有做任何事。”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轻到沈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
林晚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门框里顿了一秒,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柔光中。
B2层。
车场很安静。感应灯回应着脚步声的呼唤,逐个落在一排排静止的金属车壳上。空气里有微尘浮动,混着淡淡的机油和冷凝气息。
他走向东北角。
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设备检修”的塑料牌,不知是谁挂上去的。
沈谦推开门。
应急灯灰暗深绿的光线下,一个小小的、蜷缩成团的身影,坐在最底一级台阶上。
奶白色的毛衣。挽了三圈的袖口。赤红的发从帽檐边缘散落,像一簇燃尽后失去温度的余烬。
她没有回头。
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
没有说“哥哥”。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背脊随着无声的呼吸轻轻起伏。
沈谦没有叫她。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水泥台阶的凉意隔着裤子渗上来。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消防通道的尽头,是另一扇通向未知的门。
沉默蔓延了很久。
只是睡了一觉的沈谦当然并不知道少女的情绪因何而来(你也不可能指望希尔薇告诉他),但是见过无数绝望眼神的他,知道一个安慰的重点,不知前因后果就不如不说,尤其是千万不要讲大道理。
艾瑟琳还是那个艾瑟琳,她那拙劣的演技无法完美掩饰自己偷偷看向这边的眼神与不断想靠近的小手。
诚实的可爱。
沈谦从怀中拿出了夹心的巧克力棒,包装的撕裂声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他的双眼里第一次充满了少女的身影,那是一只蜷缩在暴雨中的小猫。
她找不到一片屋檐,找不到那片曾经为她挡雨的安全屋。
面对被递到身前的巧克力棒,艾瑟琳犹豫的看着,手伸出又缩回,仿佛那是不可触碰之物。
咔嚓,清脆的咬合声,从身边的沈谦嘴里漏出,她咽了咽口水,抓住了那个巧克力棒,狼吞虎咽的吞下。
好甜。
与初见那晚的烧烤不同,她第一次尝到了如此之甜的食物。
甜的发腻,但是她不讨厌。
她把头靠在了那个陌生的肩膀上。
“艾,可以留在你的身边吗?”
颤颤巍巍轻声发问的她,在微微抬起的眉毛里窥探着他。
她挣扎过,无数的世界阻挡她,被她撕开。
她哭喊过,无数的落空打击她,被她毁灭。
她破坏过,无数的无数,星辰碎裂成流星。
她不惧怕任何敌人,唯独在此刻,这个问题让她无比的害怕。
如果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又因何而存在?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有点透明,如同即将慢慢消散的烛火。
肩膀传来淡淡的心脏律动的余波。
她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只要有一个人等着她,她可以冲破一切阻拦。
只要那个人肯定她,她就不会被任何人打败。
只要。。。
“艾。”一片白光中,将一切交付给她后,逐渐冰冷的身体。
只要活下去就够了吗?
没有你的世界,我讨厌的不得了。
口中的甜味随着夹心的流出,更加浓郁的味道打断了她的回忆。
好甜。
但是,我想要的是
回到那个地方,与哥哥一起品尝。
现在的我,可以保护好哥哥了。
我们不用在挨饿了。
可以吃到那么甜那么甜的东西了。
哥哥,你在哪里?
我好想你。
日思夜想,月以年计,她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渴望着的一切,真的找到了吗?
沈谦望着她,这个忽然闯入他生活的少女。
她一直都在不顾一切的扑过来,如同燃烧的火炬。现在畏缩在过道的黑暗里,仿佛越来越小的火苗。
他无法做出承诺。
因为他的三十年的人生里,并没有空缺的记忆。
他与少女之间,仅仅认识了两三天。
但他忍不住抬起了手,他留足了给少女闪躲的时间,但少女没有躲闪,任由他抚摸着她那暗淡的红丝。
“艾,这一点都不像你啊。”他顿了顿。
“是这巧克力不好吃吗?”
‘是这( )不好吃吗?’
她诧异的抬头,手里的巧克力棒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红色的瞳孔看到的是黑色瞳孔里的自己。
那是。。。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吃,却笑着问她。。。
她已经不记得找了多久,唯独他的一切,他的每个表情,她都刻入了骨髓。
那是她的坐标。
她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嘴角却在往上。
她记得就好,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迫害。
在那个暴雨不停的世界里,那个死死守着她,直到最后被折断的荷叶如今已经是一张幸福白纸。
足够了。
她要做的便是撕裂,毁灭一切靠近他的黑色。
“回家吧。”
沈谦不知道少女的决心,但他轻轻的把哭泣的少女拥入怀中。
“给你做好吃的肉。”
这是他如今对这陌生的少女唯一能做的承诺。
足够了。
对吗,艾瑟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