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菜市场的路总归是有那么几个红绿灯的。
后视镜里,艾瑟琳与希尔薇之间那种坚决拉开一分一毫的距离感,似乎没那么遥远了。那个总是吵闹的艾瑟琳,此刻竟然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坐在后排。尽管眼神飘忽,时不时看向沈谦与车外——但沈谦知道,那不过是她偷偷观察自己的小心思。
识破艾瑟琳的把戏并不值得高兴。
难的是做菜。
摆在每个做饭人面前的难题永远是——吃什么?
厨艺堪称对付的沈谦只能努力回忆着几个快手菜与电煲饭的配方,试图构思今晚的菜单。车内有些沉默的空气被希尔薇打开的车窗吹散。她总是看着街道,看着那些沈谦司空见惯的车水马龙与烟火气息。
大市场?沈谦不太会讲价。楼下的连锁肉菜店?品类太少。小市场正是最佳的选择——价格卡在中间,是沈谦买菜的首选。
其实,能回家吃是最好的——父母住得并不远……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选项吧。
沈谦尴尬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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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稳时,艾瑟琳和希尔薇同时躁动了一瞬。沈谦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推开车门的瞬间——
烟火气、鱼腥味、卤料香、大妈与老板娘的讲价声、电动车铃声、塑料袋的窸窣声……如同有形的海啸,扑向两个感知过于敏锐的女性。
艾瑟琳的赤瞳骤然收缩。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周身空气泛起极其细微的、只有沈谦能隐约察觉的震颤。那些声音太杂乱了——比雪原上追兵的火把声还乱,比逃亡时踩碎的枯枝还密。无数陌生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她无法分辨哪些是威胁,哪些是无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掐断般的呜咽。
希尔薇没有退。但她向前迈了那半步——不多不少,正好挡在沈谦的身侧。她的右手垂落的位置,恰好是剑柄应该在的地方。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入口、摊位间距、可能的出口,身体进入待击发状态,像一台上满弦的精密机械。
沈谦看看左边那个浑身紧绷、像随时要炸毛的艾瑟琳,又看看右边那个看似镇定、实则已进入警戒模式的希尔薇。
“……”
他叹了口气,拉着两人走到街角的豆浆摊。
“两杯豆浆。”他顿了顿,对老板补了一句,“这杯加多糖。”
温热的纸杯递到艾瑟琳手里时,她还在瞪着不远处那个正在剁排骨的肉贩。刀刃起落,骨肉分离,沉闷的撞击声每一下都让她肩膀微微绷紧。
“喝点东西。”沈谦把吸管戳好,塞进她手里,“这里是买菜的地方,不是战场。放松点。”
艾瑟琳低头看着那杯乳白色的液体,又看看沈谦——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吸着自己那杯原味的,迈步走向市场入口。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甜的。
很甜。
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某种温柔的麻痹剂,把刚才被嘈杂刺痛的神经末梢一点点按平。她愣了愣,又喝了一口。
希尔薇接过她那杯无糖的,没有喝。她只是端着,目光落在入口处那些挑挑拣拣的顾客身上——一个大妈正对着一堆青菜翻来翻去,把品相不好的叶子一片片摘掉,扔回摊位上。
希尔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些菜,在她来的地方,够一个班组吃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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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市场的那一刻,艾瑟琳的世界观遭受了第二次冲击。
她见过食物——干硬的面包,雪原上挖出的冻死的根茎,追兵营地里偷来的半生肉。她见过分配食物——哥哥把最后一口热汤推给她时,她哭着不肯接。
但她没见过这种食物。
成堆的土豆,像山一样堆在那里,随便拿。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叶子绿得发亮,每一棵都水灵灵的,没有任何虫蛀或冻伤的痕迹。猪肉被切成均匀的条状,一排排挂在铁钩上,白花花的脂肪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随便……拿?”她喃喃道,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下意识地抓住沈谦的衣角,赤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茫然”的神色。在那个永远匮乏、永远逃亡的世界里,任何“多余”都意味着可疑,任何“丰盛”都意味着陷阱。
沈谦正在和肉贩老板娘说话。
“老板娘,三人吃的话排骨买多少好?”
“要不要煲汤啊?”
“煲吧。”
“那这么多就够了。”
“帮我切块,谢谢。”
“好咧。”
手机屏幕亮起,“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艾瑟琳猛地抓紧沈谦的手。
“哥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惊恐的严肃,“这不会是……恶魔的契约吧?”
沈谦手里的排骨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赤红的、写满警惕和认真、绝不是在开玩笑的眼睛。
“……什么?”
“你刚才,”艾瑟琳盯着他手里的手机,“扫了那个东西。然后老板娘就把肉给你了。你没有给她任何东西——没有血,没有誓言,没有力量交换。”她的逻辑无比清晰,清晰得让沈谦一时语塞,“这不正常。”
旁边正在挑菜的希尔薇停下了动作。
她也在看沈谦的手机。
不是警惕,而是……计算。
在她那个世界,“交换”的概念很简单:物资换物资,战功换配给,命换命。这种……用一个巴掌大的发光方块,对着另一个方块“滴”一声,然后就完成“给予”和“获得”的整个过程——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这不是契约。”沈谦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崩溃,“这是……钱。我提前存在手机里的钱。我给她钱,她给我肉。明白吗?”
艾瑟琳摇头。
“钱是什么?”
“……”
沈谦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解释。他提着排骨,拉着两个一头雾水的“异世界来客”,继续深入这个对她们而言比任何迷宫都复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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蔬菜摊前。
沈谦在挑西红柿。他拿起一个,转过来看看底部,又放回去,换了一个。艾瑟琳和希尔薇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风格迥异的雕塑,注视着这平凡的一幕。
艾瑟琳在看那些西红柿。
红的。圆润的。完整的。没有冻伤,没有虫眼,没有被野兽啃过的痕迹。她忽然想起雪原上某次,她饿得快死的时候,哥哥从雪地里挖出过一个冻得发黑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块茎。他把它焐在怀里焐了半个时辰,焐软了,才递给她。
她一口都没舍得吃完。
希尔薇在看另一个东西——旁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正对着摊位上的豆角一根一根地挑。把老的、有斑的挑出来,放回摊位上,只把最嫩的那几根装进袋子里。动作慢条斯理,理所当然。
摊主没有阻止她。旁边的顾客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希尔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她那个世界,挑拣食物意味着——你嫌弃它。你嫌弃它,就不配拥有它。战士们从来都是发到什么吃什么,发多少吃多少。没有人挑。没有资格挑。
而这里……
她环顾四周。成堆的蔬菜,整排的肉类,活蹦乱跳的鱼虾,弯腰挑选的顾客,大声吆喝的摊贩,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挑”。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她忽然想起沈谦在女仆店说过的那句话——“一个安全的、允许进行‘无用’却精细的情感演练的地方。它存在的前提,是绝对的和平与富足。”
绝对的和平与富足。
这七个字,此刻具象化成这个熙熙攘攘的菜市场,砸进她心里。
“……沈谦。”她忽然开口。
“嗯?”沈谦正把挑好的西红柿递给摊主称重。
“这里,”希尔薇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眼前的一切,“每一天,都这样吗?”
沈谦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拥挤的过道,各色食材,讨价还价的大妈,追逐打闹的孩子,电动车上挂满的购物袋。
“是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理所当然,“菜市场嘛,每天都这样。周末人更多。”
希尔薇沉默了。
沈谦付完钱,回头看见她的表情——那不是困惑,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透明的……悲哀。
他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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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产区。
艾瑟琳被一个玻璃池子吸引住了。她凑近去看,里面游着几十条巴掌大的鲫鱼,背脊青黑,肚皮银白,尾巴一甩一甩,搅起细碎的水花。
她盯着它们,瞳孔微微放大。
“它们……可以随便游?”她低声问。
“嗯,养着的嘛。”沈谦走过来,“想吃什么鱼?这个鲫鱼可以炖汤,那个鲈鱼清蒸好吃。”
艾瑟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鱼。
在她那个世界,“水”意味着寒冷、溺亡、逃亡路上无法逾越的障碍。“鱼”意味着偶尔能抓到的、生的、带着腥味的、勉强果腹的东西。她从来没想过,鱼可以这样——活着,游着,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游着。
旁边的池子里,几只螃蟹在玻璃缸底部缓慢爬行,青色的壳上捆着红色的皮筋。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螃蟹。
“大闸蟹。这个季节还不错,可以清蒸。”
“为什么……要绑着它们?”
沈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理解了她的疑惑:“怕它们打架,也怕它们跑掉。绑着好养。”
艾瑟琳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雪原上,某次她和哥哥被追兵堵在一个山洞里。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哥哥把她推进去,自己堵在洞口。他说:“你先跑,我马上来。”
她没有跑。她躲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打斗声,浑身发抖,像一只被绑住脚的螃蟹。
后来哥哥浑身是血地爬进来,看见她还在,气笑了:“你怎么不跑?”
她说:“我跑了,你怎么办?”
哥哥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看着这些被绑着脚、却可以安然游动的螃蟹,忽然有点懂了。
哥哥那时候的眼神——
原来他想给的,是这个。
“……艾瑟琳?”
沈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眨了眨眼,赤瞳里泛起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薄薄的水光。
“吃那个。”她指着最大的一只螃蟹,声音闷闷的,“我要吃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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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沈谦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菜市场,身后跟着两个表情复杂、沉默不语的“异世界来客”。
太阳的光落在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位上,给那个巨大的铁锅镀上一层暖色。栗子在黑砂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甜香混着焦糖味飘散开来。
艾瑟琳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口锅,盯着那些深褐色的、裂开小口的、冒着热气的栗子。
沈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吃?”
艾瑟琳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沈谦走过去,买了一纸袋,塞进她手里。
“烫,慢点剥。”
艾瑟琳捧着那个纸袋,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热度。那不是她熟悉的、属于战斗或毁灭的热,而是一种……很轻的、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获得的温暖。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
金黄饱满的栗子肉露出来,冒着丝丝白气。
她放进嘴里。
甜的。糯的。软的。不需要咬,含一含就化开的那种软。
她愣愣地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
原来“活着”可以不只是“活下去”。
原来“吃饱”可以不只是“不饿”。
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她从来不知道的、不需要用命去换的东西。
“……哥哥。”
“嗯?”
“明天还能来吗?”
沈谦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是刺、动不动就要炸毛的少女,此刻捧着一袋栗子,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眼里有光。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能。”他说,“只要你想来,随时都能来。”
艾瑟琳没有躲。
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纸袋的热气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旁边的希尔薇,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一直走在沈谦身侧,步伐不急不缓,冰蓝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某种被夕阳染暖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静。
忽然刮来了一阵风,她扶着那飘散的金发看见一旁的宣传电视。
电视中模糊的画面里,战士们交接着旗帜,穿插着过往惨烈战争的画面与现今的美好生活的对比。
她怔怔的看着,任由那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中闪耀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