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只是入职体检的话,今天就算是第一天工作。坐在院长办公室隔壁的院办的沈谦,看着林晚的背影琢磨了一下午的资料。
目前安排到负责复查院感工作的他,回想着偌大的医疗中心这里都是办公区域,连一个病人都没有,哪来的院感?
而且还被安排到院办,苏院长和定时查岗一样,时不时出现,有时来装装水,有时来问下工作上熟悉没有,总之,领导查房的频率有点高了!
沈谦自己的性格自己清楚,他不太适合办公室,更适合一线工作。但事已至此,他回的去吗?
窗外的阴云密布,积压的仿佛要向地面靠近一般,使人的心情倍加郁闷。习惯性想叹气的他,面对那讨厌他的背影还是忍住了。
这时,一位年轻的女性送来了一份报告,林晚随意瞄了一眼就做出了向后递的动作。
“沈谦,你的体检报告,你自己交到院长处吧。”
合情合理的吩咐,沈谦应声照做。总觉得去见苏青禾有点紧张,尽管在一个桌子上一起吃过饭。
忐忑不安的穿过那豪华的办公室大门,迎面却是那漫不经心的视线。
“院长,我来提交我的体检报告。”
“恩。”
沈谦懂事的向前走近把报告放在苏青禾的办公桌上。苏青禾扫视一眼报告,一眼意料之中的表情,然后淡淡的开口道:“沈谦,你多处的骨骼和器官都有轻微的缺失。但是大部分最近有新修复的迹象。”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疑惑的沈谦,确实,这种症状几乎没有听说过。
“这可能是一种罕见病,正好作为我的新课题研究,除了院感外还需要你配合我对这种罕见病进行研究。”
和那位秘书一样。这位院长提出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随后告退站在门外的沈谦,看着双手和自己的身体。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此刻窗外的阴云已经压到了楼顶。
站在院办的落地窗前的沈谦,看着那一片浓稠得几乎要滴下来的铅灰色。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灌满了那种暴雨前特有的压抑感——闷、黏、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呼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叮。”
群发通知:鉴于本市已发布严重雷暴及黑色暴雨警告,各位员工在关好自己办公区域门窗,做好防风防洪等相关安全工作后,可提前下班,到家后向相关直属领导报备。
沈谦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的背影。她还是那副雕塑般的姿态,对着电脑屏幕,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但在他转身的瞬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沈谦没说什么。他关好自己那半边窗户,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推开门,走进那条铺着静音地毯的走廊。
路过院长办公室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门关着。
看不见里面。
但他总觉得,门后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经过的方向。
---
家。
艾瑟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没削完的胡萝卜。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预知”,不是“感知”,是更原始的东西。像暴风雪来临前,雪原上的野兽会本能地找洞穴躲起来的那种感觉。她的皮肤在发紧,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瞳孔微微收缩。
雷暴。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炸开的时候,伴随着的不是闪电的画面,是雪原上那些夜晚——追兵的火把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哥哥拉着她的手在冰面上狂奔,身后是雷声一样的轰鸣,头顶是撕裂天空的闪电。
那闪电照亮过她无数次。
照亮过哥哥苍白的脸,照亮过他嘴角冻裂的血痕,照亮过他最后看她那一眼——
“艾,活下去。”
不对。
这里不是雪原。
这里是那个有菜市场、有糖炒栗子、有希尔薇在旁边默默洗碗的世界。这里没有追兵。没有必须逃的夜晚。
但她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她的身体记得所有闪电。
“艾瑟琳。”
希尔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一堵墙。
艾瑟琳没有回头。她只是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盯着远处天际线上隐隐滚动的铅灰色云层,盯着那些即将撕裂天空的、她最熟悉也最恐惧的东西。
“我要去接他。”她说。
不是商量。是通知。
希尔薇没有阻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赤瞳的少女扔下手里的胡萝卜,抓起门口那件奶白色的毛衣——没有穿,只是攥在手里——然后拉开门,冲进了那片即将降临的雷暴里。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希尔薇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洗那个没洗完的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
窗外,第一道闪电亮起。
---
车库里很暗。
感应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全亮,只有几盏在远处昏黄地照着,把一排排静止的车壳切割成模糊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气息,混着暴雨前那种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沈谦撑着车门的边缘,试图让自己站稳。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从电梯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腿就软了一下。那种感觉不陌生——值完大夜后的虚脱,或者低血糖时的发飘。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没有任何理由的无力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流失,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体内灌入。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凉的。甚至有点冰。
不应该。车库虽然阴凉,但不至于这样。
他想进车里坐着,缓一缓。但手指握住门把手的那一下,他发现自己使不上力。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进胸口那个……那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里在嗡鸣。
像被什么东西触碰之后的、极轻极远的回响。
然后他听见了——
雨声。
暴雨倾泻而下的瞬间,整个世界被那轰鸣填满。车库入口的方向,雨水像一道巨大的瀑布砸下来,把外面的一切都吞进那层白色的水幕里。
紧接着是雷。
第一声雷炸开的时候,沈谦的膝盖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只记得那声雷太近了,近到像是劈在他头顶,近到让他一瞬间分不清那是天上的雷,还是雪原上追兵的火把炸开的声音。
不对。
他没有经历过雪原。
他为什么会看见雪原?
——视野里开始出现碎片。
刺骨的寒风。冻裂的指尖。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火红头发的女孩。他用最后一件衣服裹住她,用胸口贴着她冰凉的背,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没事的,艾,没事的”。
那是谁?
那是他吗?
他什么时候有过那样的夜晚?
他什么时候……
雷声再次炸开。
沈谦靠着车门,滑坐在地面上。冰冷的混凝土透过裤子贴着皮肤,雨水从车库入口那边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被闪电反复撕裂的天空,看着那些照亮整个车库的、惨白的光。
他的眼睛里有那些光。
也有别的什么。
艾瑟琳冲进车库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沈谦倒在地上。
他靠在车门上,姿势很别扭,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雨水从车库入口飘进来,打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浸成深黑。他的脸在闪电里忽明忽暗,苍白得像她记忆里那些永远不会再亮的雪。
“哥哥——”
她的声音被雷声吞没。
她冲过去。脚底打滑,她不在乎。膝盖磕在混凝土上,她不在乎。她只是用尽全力扑到那个男人身边,跪在他面前,伸出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她碰到了他的脸。
凉的。
比雪原上他最后抱她的那个夜晚还凉。
“哥哥!”
她叫他的名字。她没有别的词。只会叫这个。从她学会说话的那天起,她只会叫这个。
沈谦的眼皮动了动。
他听见了。
在那些破碎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里,在那些闪电反复撕裂的黑暗中,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很熟悉。
熟悉得像——已经叫了几千年。
“……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艾瑟琳听见了。
她听见了。
眼泪从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涌出来的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她只知道那张苍白的脸在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她,有闪电倒映出的她,有她全部的世界。
“我在这里。”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哥,我在这里。”
她把他抱进怀里。
用那件她攥了一路的奶白色毛衣裹住他,用她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皮肤,用她的心跳去贴他微弱的心跳。雨水打在她背上,打在她红发上,打在她被泪水和雨水糊满的脸上——她不在乎。
她什么都不会。
不会添柴。不会守护。不会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但她会这个。
会在他倒下的时候接住他。会在他冷的时候暖他。会用她全部的存在,告诉他——
你还在。
我也在。
够了。
闪电再次亮起。
那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车库,照亮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女,照亮了她怀里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也照亮了她那双赤红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燃烧,不再是愤怒,不再是任何她曾经用来伪装自己的东西。
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决心。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被撕裂的天空。
雷声轰鸣。
她的赤瞳里,倒映出那一道道照亮一切的闪电。
——你照亮过我们无数次。
——照亮过雪原的逃亡,照亮过他的脸,照亮过我们最后的分离。
——但这一次,我不逃了。
她收紧手臂,把沈谦更深地抱进怀里。
——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暴雨倾盆。
车库门口,雨水砸成一片白色的幕布。
在那幕布的边缘,一个火红的身影跪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男人,像抱着她全部的世界。
闪电一次一次地亮起。
她的眼睛,一次比一次更亮。
---
远处。
希尔薇站在阳台上。
雨已经下起来了,瓢泼的雨幕把整个城市都裹进那层灰白色的混沌里。她站在那里,任凭雨水打湿她的衣服、她的头发、她的脸。
她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车库的方向。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不是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某种接近“信任”的东西。
她知道。
艾瑟琳会接到他。
因为那个孩子,从来不会在最重要的事上失手。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枯叶,在雨中轻轻晃了晃。
随即,一个办公室的笔摔在了地上。
沈谦和艾瑟琳的气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