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自车库外再次闪起,照亮了沈谦苍白的脸庞。
还有心跳。还有呼吸。
艾瑟琳的手贴在他脸颊上,指尖传来的那一点温热,是她此刻唯一能确认的坐标。
然后她看见了。
自己的手。
那双撕裂过无数敌人、捏碎过无数世界恶意的手,正在雨滴落下的地方,泛起极其微弱的、七色的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晨雾,像将熄的烛火,像雪原上最后那抹天亮前的灰蓝。
它在消散。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像融化的雪、像她从来不知道会从自己身上流失的东西——正在离开。
艾瑟琳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七色的粒子从自己皮肤表面浮起,被雨水裹挟着,飘散在空气中。红的、金的、灰蓝的、幽绿的、粉紫的……那些她用了太久、几乎以为是身体一部分的力量,正在无声地剥离。像一层一直贴在她灵魂上的、早已血肉相融的皮肤,正被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撕下来。
傲慢。嫉妒。暴怒。怠惰。贪婪。暴食。色欲。
——七原罪,七种她用来撕碎世界的方式。
还有那个。
那个最亮的、最温暖的、她最恨也最舍不得的——
救世之力。
它从他那里来。在那个雪原最后的夜晚,他用尽最后的体温,把它推进她体内。那一刻她哭着喊“不要”,那一刻她宁愿和他一起死。
但她活下来了。
带着他的力量,活了很久很久。
现在它在离开。
艾瑟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越来越透明的手,又看看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轮廓流下来,像是他在流泪。
他没有。
但她替他流了。
“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这些力量为什么要离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手还是热的。
他的心跳还在。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她俯下身,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滴在他脸上,混着她眼眶里涌出来的、滚烫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液体。
“哥哥,”她说,“艾在。”
“艾一直都在。”
那双已经开始透明的双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七色的粒子还在飘散。
红的像他给她买的糖炒栗子的壳。金的像菜市场门口那袋栗子在夕阳下的光。灰蓝的像她第一次见他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幽绿的像雪原上那些永远等不到天亮的夜晚。粉紫的像……
像他第一次叫她“艾”的时候,她心里的那个声音。
那些力量,那些她以为是她自己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
但她没有松手。
她只是抱着他,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在雪原上抱着她那样。
用最后的温度。
用全部的存在。
“傲慢还在,那就够了。传送。”
传送。
那个词落下的瞬间,艾瑟琳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不是她熟悉的、那种燃烧一切冲锋的姿态。是一种新的东西——更轻,更快,更像风而不是火。
她抱着沈谦,从车库消失。
第一次落地,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的门口。
店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玻璃门撞开的冷风激醒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火红影子掠过货架,然后——
退烧药。消炎药。医用酒精。纱布。棉签。体温计。
每一样东西都是隔空消失的。不是被拿走,是被“转移”——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间上开了个口子,把它们吞进去。
店员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困出幻觉了。
第二次落地,是一家小超市的后门。
雨更大。艾瑟琳站在雨中,怀里抱着沈谦,用那只越来越透明的手推开卷帘门——没有声音。门像是被“解构”了存在,自动向两边滑开。
她不需要看。那些东西在哪里,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毯子。厚的,棉的,保暖的。货架第三排最里面。
毛巾。柔软的,吸水的。洗漱区最下面一层。
脸盆。塑料的,轻便的。日用区进门左手边。
热水壶。矿泉水。一次性杯子。还有……
她顿了顿。
货架最里面,那个角落,有一排儿童用的退热贴。卡通图案的,小熊和小兔子。
她想起雪原上那些夜晚。没有退热贴,只有他用雪敷在她额头上,一遍一遍,一夜一夜。
她把那些退热贴也带走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落地,都有一批东西消失。
每一次消失,都伴随着路人的惊呼、店员的恍惚、监控摄像头里一闪而过的、无法解释的“残影”。
但这些,艾瑟琳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怀里那个人的重量。
第一次抱起他的时候,她觉得他轻得不像话。三十岁的成年男人,怎么会这么轻?比雪原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还轻吗?
不。不一样。
那时候的少年是饿的,是累的,是被那个该死世界榨干的。现在的他是有正常生活的,是吃鸡蛋面的,是会被艾瑟琳抱怨“哥哥做的饭也就那样”的。
不应该这么轻。
但每一次传送,那重量都在增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他越来越像那个会背着她跑过整个雪原的人了。
——原来他背我的时候,是这个感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那么多夜晚,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越来越慢的脚步,感受着他越来越浅的呼吸,只知道害怕,只知道“不要丢下我”。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知道了。
膝盖发软的感觉。肩膀被压得发麻的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透支的感觉。
但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从来没有。
哪怕是最后那几步,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还在走。
一步,一步,把她带出那片雪原。
艾瑟琳咬紧牙关,把沈谦抱得更紧了一点。
——“艾,没事的。”
那是他最喜欢说的话。
没事的。
她也会说。
意识像是暴雨下挡风玻璃的景色,模糊中带有不真实,在雨水和雷声的冲刷下。沈谦只感觉到像靠在一团红色的火焰上,那火焰仿佛慢慢熄灭般,竟逸散出琉璃般的色彩。
梦幻般的光芒引诱他沉入意识的大海,但那抹摇摇欲坠的红色真的让他放心不下。
好几次从哪里跳到哪里的时候,那孩子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这个瘦小的身躯,颤抖着膝盖怎么也不肯放下他。
“艾,”嘶哑的声带仿佛不属于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让自己都觉得好笑。“放下。”断断续续的话语无法很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想法。“我。”
说了好久才说完的四个字终于把那一往无前的红色给暂停了。
“不要!!!”她摇着头大喊道,路人诧异的眼光扫视着她和沈谦。
“不要!!”这次收敛了许多,双手更加使劲的拖住了沈谦,仿佛永远都不愿放手般。
“放下我,哥哥。”撕裂天空的雷暴就像是黑夜中无数的白色裂缝,一如现在,那时的她想的是……她仰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滴落在漆黑的倒影里。
在闪光灯与惊呼中,以她为圆心,出现了贯穿天际的日光柱。颤抖的双手与使劲的咬牙出卖了她的从容:“没事的,哥哥。”
背后的呼吸慢慢安稳下来,只要看不出她/他的逞强,就不会那么担心。
黑暗忽然再次降临,那个红发的少女消失了。消失前,好像有雨水在她脸颊滑下。
“艾也变成了撒谎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