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第一次响起的时候,艾瑟琳就知道七色的光芒会随着雨水被冲刷而去。
雨水里藏着一种力量——它将一切不属于本心的东西剥离,只留下最真实的自己。
换作以前她会害怕,会逃跑。
但现在,沈谦在她怀里。
暴雨打在废弃厂房的铁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而黑暗中的厂房里,诸多废弃的机器和杂物的影子如同黑暗中有什么在靠近。
在冰冷的地上将沈谦费力的搬在了垫子上后,虚浮的晕眩感差点击倒了这个如同火焰的少女。
她赤红的眼睛如今暗淡的如同在社康后门初见沈谦的她,一样的冰冷,其中却没有无助与绝望。
她唯一的坐标就在此处。
她高举双手,七色的光芒从那透明的双手里飘散,曾经撕裂毁灭一切的双手在如同死尸般的惨白中竟还有点透明,就像黑暗大海中漂浮的七色水母。
水母依附在沈谦微微起伏的胸膛上,七色的触须穿透他的衣物、皮肤、血肉,把他体内那些被暴雨侵蚀的寒意一丝一丝地驱赶出去。那些寒意被逼出体表的瞬间,触须将它们绞碎、吞噬、转化为构筑立方体的材料。然后,以沈谦为圆心,七色的线从九个方向蔓延开来,包裹起整个厂房。
沈谦的呼吸仿佛有力了些。
完成这一切的艾瑟琳,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意识坠落。穿过越来越深的黑暗,落进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虚空。
那里有一张圆桌,圆桌有着九个座位。
灿金色的傲慢王座。
病态的幽绿色嫉妒。
灼热的赤红色愤怒。
沉滞的灰蓝色怠惰。
变幻的暗紫色贪婪。
污浊的暗橙色暴食。
迷幻的粉紫色色欲。
纯白色的救世。
以及一张没有颜色的座椅。
七原罪的位置上都有着不同模样的她,而救世的白色椅子被暗淡冰冷的锁链束缚,座椅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此刻怠惰的坐席如同坏掉的灯泡,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艾瑟琳走过去。那个平时最懒散的自己正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但她抬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穿过垂落的发丝,死死盯着艾瑟琳。眼皮像千斤重的帘幕,一次一次往下压,但她不肯闭。
艾瑟琳从后面环抱着她,“醒来的时候,哥哥还会在我们身边。”
话音落下如同电灯的开关,屋外七色的立方体忽然少了灰蓝色,雨水如同重锤击打在这摇摇晃晃的结界上。
雨声变大了一些。
窗外的雷暴变得更加狂乱了,它仿佛一个跟踪猎物的猎犬失去了猎物的踪迹,开始不断的撕裂天空,试图照出猎物的所在。
你办不到的。
红色的眼眸透过生锈的铁窗,落在那彰显自己力量的银白色闪电上。
赤红色的王座上,那个浑身燃烧的她早就站了起来。她撸起袖子,一只脚踏上圆桌,挥舞着拳头朝艾瑟琳吼:“杀!杀!杀!” 火焰随着她的吼声往外喷溅,把虚空的黑暗都烫出几个窟窿。
艾瑟琳透明的双手抓住了那同样透明的双手。
两双红色的眼眸交错。
“杀!”
话语落下,最后的火焰从艾瑟琳的眉心涌入。
那个从来只知道在愤怒中撕裂一切的魔王,竟让艾瑟琳全身从湿漉漉的阴冷中感受到炽热的温暖。
连同身旁的沈谦都变得如同烘干机里出来一般。
这个从来只知道打架的她也会那么细心?
还是太高看她了,里面的衣服只烘干了一半。
不过也算是帮上忙了。
起码外套好脱多了。
整个厂房也暖和了起来。
厂房的一角。
朦胧的视野里,映出五色光芒。
与七原罪力量融合了太久太久的艾瑟琳,终于从那不断跳跃的心脏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自己顺着剥离的脉络,慢慢传递到身体的每一处。
那是她自己的魔力。
多久没用过自己的魔力了。
久到她几乎认不出这股力量。
那是哥哥还在的时候。。。还是哥哥还没出现的时候?
她仰起头,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开始解沈谦的衣服。
一只手扶在沈谦的肩峰处,一只手托在沈谦的股骨转子处,这是一对一翻身最省力的办法。
教会她这一切的人,此刻却皱着眉头呼出灼热的气体,四肢冰的可怕。
体温上升期。
每一次她打着寒战的时候,沈谦总是会念叨这个。她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正如当年被照顾的时候一样。
脱下外套,一粒一粒解开扣子,动作虽然生疏,但却显得颇有章法。
有什么在她的身后吹着她的脖子。
那个本应坐在粉紫色王座上的那位,正贴着艾瑟琳仔细的打量着沈谦的身体,灼热的鼻息正吹在艾瑟琳的脖颈上。
“别看着,来帮忙。”
色欲的魔王愣了一下,然后一小步一小步挪过来,一开始还老老实实配合着给沈谦翻身、垫枕头。但没过多久,她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最后干脆整个人趴在沈谦身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动了。
艾瑟琳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但没有把她拉开。
她只是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艾瑟琳走着走着,身后的粉紫色慢慢化作了光芒,飘散到立方体中。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和她一样。
厂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是一个女孩。比艾瑟琳还瘦小,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胡乱盖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塑料布,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像一具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尸体。
艾瑟琳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又看了看周围——女孩身边散落着一个书包,几本被雨水泡烂的课本,还有一张照片。照片被小心地压在书底下,没怎么淋到雨。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站在这个厂房门口,笑着。
艾瑟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照片捡起来,塞进女孩的书包里。
接着,她弯腰,把那个女孩抱起来。
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酸。
她把女孩抱到离沈谦不远的地方,然后她翻出另一条保暖被,把那女孩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她举起手。
掌心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色的光。那不是原罪。不是救世。是她自己的东西。很小,很弱,像风里快被吹灭的烛火。
她把它扔进一堆早就准备好的木头里。
火,燃起来了。
火光照亮女孩青白的脸。睫毛动了动,还没醒。
艾瑟琳从隔壁的物资山里翻出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她把它们放在女孩手边。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可以——
做自己的事了。
她站起来,走回沈谦身边。
色欲已经消失了。只剩他一个人躺在保暖被里,眉头紧皱着,牙关咬紧,仿佛在做着噩梦。他的皮肤滚烫,但四肢冰得吓人,时不时打一个寒战,全身都跟着抖一下。
艾瑟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一件一件。外套,的毛衣,贴身的打底衫,裤子,袜子。
她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掀开被子,钻进去。
冰凉的皮肤贴上他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但他更凉。像一块刚从雪里挖出来的石头。她咬紧牙,把手臂从他身下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用胸口贴着他的后背,用腿贴着他的腿,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往他身上渡。
他的牙关在抖。身体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她把脸埋进他后颈的发丝里,闭上眼睛。
“没事的,哥哥。”她轻轻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艾在。”
火堆噼啪地响着。
远处,那个裹在保暖被里的女孩,睫毛动了动。
她睁开眼。
视野还是模糊的。头顶是生锈的铁皮屋顶,旁边有一堆火在烧,火光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色。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手边还有一瓶水和一包饼干。
这是……哪里?
她慢慢转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
火光的那一边,两个人在一个被子里紧紧贴着。那个火红头发的少女——比她大不了几岁——正从后面抱着一个男人,脸埋在他后颈里,一动不动。她的衣服堆在旁边,全是湿的。她自己光着,但那个男人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却正在恢复血色的脸颊。
女孩愣住了。
她照顾过自己重病的母亲。她知道发烧的人需要保暖。但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这样做。
那个少女的后背,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不是火光,是她自己身上的光——极淡的、四色的、正在缓慢飘散的微光。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女孩屏住呼吸。
太美了。美得她不敢呼吸。
然后她的脸忽然红了。
她们……她们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可以这样抱他?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穿也要暖他?
她……她喜欢他吗?
不对。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人家在救人。在救人。
但她的脸还是红。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的睫毛很长,在火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眉头是舒展的,不像刚才那么累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
女孩听不见。但她忽然有点想哭。
因为那个少女的表情,和她妈妈发烧的时候,她守在床边时的那种表情,一模一样。
不是“喜欢”。
是“不能失去”。
女孩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敢再看了。
火堆还在烧。
外面的雨还在下。
厂房里,很安静。
只有火声,呼吸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满足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