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小心翼翼地咬着饼干。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出声。怕惊动什么。
火堆噼啪地响。那个男人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被子里的热气和火光一起,把他的脸映成温暖的橙色。
然后被子动了。
红头发的少女从里面爬出来。很慢,很轻,像怕把什么惊醒。
她站起来的时候,女孩看见了她身上的伤痕——细细的,密密的,像雪地上被踩碎的冰碴子。她的身体很瘦,瘦得让人想起那些冬天里找不到吃的流浪猫。
一定吃了很多苦。
女孩没出声。只是看着她走到那堆东西旁边,弯下腰翻找。
然后女孩看见了——
光。
四色的,从她身上飘散出来。像雾,像烟,像梦里才会有的东西。那么好看,那么不真实。
女孩忍不住伸出手。
“别碰。”
声音很轻,但没有回头。艾瑟琳还在翻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女孩的手缩回来,缩得比刚才咬饼干还小心。
她低下头,继续吃。吃得更慢了。喝水的动作也更轻了。好像怕自己弄出一点声音,那个少女就会消失。
但她忍不住抬眼。
偷偷地。一下。又一下。
艾瑟琳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一瓶药,一瓶水。然后她走回去,跪在那个男人身边。
女孩看见她把药倒进手心,兑了一点水,然后——
扶起他的头。
自己喝进去。
然后用嘴,慢慢地、慢慢地,渡给他。
女孩的脸红了。
红得发烫。但她没有移开眼睛。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少女的动作,看着那个男人吞咽时喉结微微的滚动,看着药液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点,又被少女用拇指轻轻擦掉。
火光照着她们。
整个厂房,只有火声。
女孩没有移开眼睛。
她看着那个少女把男人的头轻轻放回垫子上,看着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看着他呼出的气体不再那么滚烫。
然后少女抬起头。
那双红色的眼睛,隔着火光,直直地看过来。
女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在偷看,在看她脱衣服钻进去,在看她用嘴喂药,在看那些四色的光从她身上飘散。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想说——
“你发烧了。”
少女先开口了。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女孩愣住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
“刚才给你吃过药了。”少女又说,“在袋子里。你自己找的。”
女孩低头看了看身边——那包压缩饼干被咬了一小块,那瓶水被拧开过,旁边还放着两粒白色的药片。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但她确实不烧得那么难受了。
“……谢谢。”
声音很小。小得像怕惊动火光。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转回去,把被子重新裹好,把自己塞回那个男人身边。动作很轻,很慢,像她身上那些光一样,随时会散掉。
女孩咬了咬嘴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因为那个少女看起来太孤单了——明明抱着一个人,却像一个人坐在雪地里。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女孩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
少女没有动。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很久。久到女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
“不知道。”
女孩愣住了。
“不知道”是什么答案?
“不知道他是不是。”少女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是……他是哥哥。”
哥哥。
这个称呼让女孩忽然想起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书包里那张照片——爸爸穿着工装,站在这个厂房门口,笑着。
女孩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不知道是因为烧还没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受伤了吗?”
她小声问。
“嗯。”
“重吗?”
“嗯。”
沉默。
女孩咬着嘴唇。她想问“那你怎么办”,想问她那些光是怎么回事,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废弃厂房里,想问她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忽然发现,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在。
还在给他喂药。还在用自己暖他。还在。
“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女孩说。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她甚至不认识他们。
但火光里,那个少女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女孩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那点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火堆还在烧。
很安静。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声音忽然响起。
女孩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正隔着火光看过来。不像刚才那么远了。
“……小雨。”她说。
“小雨。”
少女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男人的脸,轻轻说:
“我叫艾瑟琳。”
“他是哥哥。”
“哥哥叫沈谦。”
女孩——小雨——把这些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艾瑟琳。沈谦。
她不知道这两个名字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会记得这个暴雨夜,记得这个废弃厂房,记得那个用身体暖男人的少女,记得她叫艾瑟琳,记得他叫沈谦。
记得她问“他是你男朋友吗”的时候,那个少女说:
“不知道。”
但说“不知道”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四色的、飘散的光。是更亮的东西。
小雨没有再问。
她只是裹紧被子,靠着墙壁,看着那堆火,看着火光里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瑟琳再次走到了物资堆旁,这次她穿上了自己的衣服,特别是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她特地的整理了一下,然后拿了好多条毛巾为沈谦擦汗。
终于要退烧了。
沈谦的睫毛颤了颤。
艾瑟琳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刚用毛巾擦过他额头的汗,那层滚烫的湿意已经被她擦掉了三次,又冒出来三次。她不知道自己擦了多少遍。只知道每擦一遍,他的眉头就松开一点点。
然后他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烫。烧还没退干净。但握她的力道,刚刚好——不是昏睡中无意识的抓握,是那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的、轻轻的、却不会松开的握。
艾瑟琳僵住了。
“是你吗?艾。”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还干着,烧了一夜的人说出来的话,像砂纸磨过玻璃。
但艾瑟琳听见了。
她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她光着的膝盖上,她没感觉。
“是你吗。”
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她听了无数遍、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的——
艾。
他叫她艾。
不是“艾瑟琳”,是艾。
是雪原上那个少年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出来的那个字。是她穿越了无数世界线、找了那么那么久、终于又听见的那个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
毛巾掉在地上,她没管。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发烧而半阖着的、却正在努力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有火光倒映出的她,有她全部的世界。
“……是。”
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是我。”
“艾在。”
沈谦的眼睛又闭了一下。太累了,睁不开。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他的呼吸又平稳下去,沉进睡眠里。
但那只手,还握着。
艾瑟琳跪在那里,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
背后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像冰块裂开的声音。像玻璃掉在地上的声音。像……
像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
圆桌那里,那两张一直亮着的座椅——
贪婪的暗紫色。暴食的污浊暗橙色。
此刻,正慢慢暗下去。
不是那种吞噬的暗。是那种满足之后的、温柔的暗。
她们看着艾瑟琳,看着那只被沈谦握着的手,看着那张终于舒展的、苍白的脸。
贪婪。那个永远想要更多、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在问“为什么不是我”的“自己”。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够了。
原来不是“更多”。是“确认”。
确认他认得出她。确认他叫得出那个名字。确认在他意识模糊、最脆弱、最藏不住真心的时候,他喊的,是艾。
这就够了。
暴食。那个永远在吞噬、永远填不饱、永远觉得心里有一个洞的“自己”。
她也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却还在发抖的少女。
然后她闭上眼睛。
——原来那个洞,不是需要“填满”。
是需要被看见。
被他看见。
现在他看见了。
所以那个洞,终于可以闭上了。
暗紫色和污浊暗橙色的光芒,从圆桌上升起,慢慢飘散。不是消散,是回归——回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女身体里,回到她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回到她胸口那颗一直跳动的心脏里。然后顺着血液的流动,在艾瑟琳的手指上徘徊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