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废弃厂房的铁皮顶上,雨声比之前小了些,但没停。
艾瑟琳坐在门口的石头上。
她的衣服已经穿好了——一件用魔力凝成的黑色战裙,裙摆被雨打湿,沉沉地垂着。而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沈谦身边。她特意把袖口那根松掉的线头塞进去了,塞了好几遍,又掀开看了看,确认看不出来,才把毛衣放好。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侧。有几缕黏在嘴角,她没有拨开。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乖。像一个在等家长来接的小孩。
但如果有人走近,会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身上正在飘散着两种颜色的光。幽绿色的,一缕一缕从她肩膀、手臂、指尖渗出来,被雨水一淋就散了,像被稀释的毒。还有金色的,更淡一些,从她心口的位置往外透,像隔着皮肤点了一盏灯,怎么都淋不灭。
嫉妒。傲慢。只剩这两个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雨幕。雨里有一个方向,她感知得到——那个方向有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不快不慢,像用尺子量过。
是希尔薇。
她来了。
艾瑟琳没有站起来。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雨幕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藏青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步伐没有因为暴雨而凌乱半分。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剑。但艾瑟琳知道,剑在。在她能随时握住的地方。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还好,是她一个人先到。
希尔薇走近了。
她看见了艾瑟琳——坐在石头上,浑身湿透,瘦得像一只流浪猫。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在雨里显得很暗,不像以前那样烧着什么东西。只是亮着。很轻的、随时会灭的那种亮。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没有战斗前那种空气会绷紧的东西。
她感觉到的,只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安静。像暴风雨的中心。像所有东西都停下来了。
“他在里面。”艾瑟琳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她坐的那块石头底下,雨水渗进土里的声音。
希尔薇没有动。她在等。等艾瑟琳说出下一句话,或者做出下一个动作。因为她知道,这个人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告诉她“他在里面”。
艾瑟琳站起来。
她的左手臂上,那条幽绿色的蛇缓缓抬起了头。之前它一直缠在她小臂上,没有动,像睡着了一样。现在它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是攻击的姿态,是那种在最后看一眼猎物的、慢吞吞的、近乎懒散的抬头。金色的傲慢在她肩膀上闪烁了一下,像王冠上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宝石。
她看着希尔薇。
那双红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燃烧。没有炸裂。没有“我要撕碎你”的那种光。
然后她动了。
不是攻击。是扑。像一只猫忽然从台阶上跳下来,没有预兆,没有声音。
希尔薇本能地后退一步,同时抬手格挡。手臂撞上手臂的闷响,在雨里显得很钝。
“你在做什么?”希尔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困惑。
艾瑟琳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打。左一拳,右一拳,脚踢,膝撞。没有章法,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力度。像一个孩子在模仿她见过的打斗,笨拙的、生涩的、根本不像她会做的事。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她应该是火焰,是风暴,是会把整个天地都烧穿的那种力量。
但现在她只是站在雨里,用一双越来越透明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过来。
希尔薇没有认真应对。她只是挡,退,再挡,再退。眉头皱起来——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她看不懂。
艾瑟琳的力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这一场战斗,没有意义。
她不明白。
“艾瑟琳——”她开口,想说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艾瑟琳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的是她身后。看的是那个方向——厂房的方向,沈谦的方向,那个被她用立方体保护起来的方向。
希尔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懂了。
不是全部。但够了。
——她不想打。她必须打。
——她不需要我赢。她需要我在这里。
——她需要时间。需要我把时间给她。
但为什么?
艾瑟琳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她的左手忽然握紧,那条幽绿色的蛇从她手臂上弹射而出,直直地扑向希尔薇的脸。
毒雾。不是真的毒。是嫉妒。
那团幽绿色的雾没有散,而是贴着她的眼皮,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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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幻觉。是记忆。是她记忆里的一个碎片。
雨。和现在一样的暴雨。天空被乌云压成铅灰色,雨水像瀑布一样砸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
她站在一座坍塌的建筑残骸里,浑身湿透。身后是几个浑身是伤的队友,面前是成群的异形。它们的轮廓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黑色,像墨水滴进水里,散开,又聚拢。
她的剑已经卷刃了。不是圣剑。那时候她还无法使用圣剑。只是一把普通的、从死人手里捡来的铁剑。她握着它,手指已经麻木,分不清握的是剑柄还是自己的骨头。
异形扑上来。她挡。砍。退。再挡。
身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没听清。雨水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她只知道不能退。再退,身后那些人就暴露了。他们跑不动了。弹药没了,力气没了,连站都站不稳了。她不能退。
剑断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断刃,雨水砸在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异形的影子在雨幕里越来越大。她扔下断刃,张开手臂。用身体挡。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然后有人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回头。
是沈谦。
浑身是泥,脸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手里握着那把圣剑——那把她还拔不出来的圣剑。
“你来干什么?”她吼。她从来没有吼过他。
他没回答。他只是把那把剑塞进她手里,然后站在她旁边,奋力的挡下异形的一击。
他的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没有退。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面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
“我不会用这个。”她说。
“它会教你的。”他说。
圣剑在她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抗拒,是——确认。它在确认她的决心。但她没有决心。她只是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得这么没有意义。
然后沈谦的手覆上她握着剑柄的手。
他的手应该是凉的——在末世里,所有人的手都是凉的。但此刻烫得吓人,像烧红的铁,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焊在剑柄上。那只手在抖,烫得吓人,却把她的力道补上了。
“一起。”他说。
那是她听过的最荒谬的话。一个普通人,一把他拔不出来的剑,一群跑不动的伤兵。面对一整支异形军队。
但圣剑亮了。
那道光从剑柄升起,穿过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手,穿过他们交握的缝隙。不是她拔出来的。是它自己亮的。因为它感受到了——不是力量,是决心。一个怕得要死的人,站在这里,不逃的决心。
她举起剑。他扶着她的手。两个人,一把剑,劈开了整个天空。
光亮洒在了大地上,漆黑的雨幕是异形的掩护色,而太阳的光芒,则让人类与它们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腿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过了,还是站在那里。
她记住了那个画面。
雨停了。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长长的血痕,照出他因为脱力而苍白的嘴唇,照出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来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勇敢。是明明害怕,却选择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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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蛇从她手臂上松开,滑落,消散在雨水里。
嫉妒看完了。
她看见了希尔薇记忆里的沈谦。看见了他在雨中发抖的腿,看见了他握剑时颤抖的手,看见了他站在那个金发女人身边,一步都没有退。
她看见了。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被沈谦握过。被他暖过。被他从雪原上拉起来,裹进怀里,用最后一件干衣服包住。
她拥有的,比那个女人多得多。多到她从来不需要像那个女人一样,在他面前证明什么。多到她只需要坐在那里,他就会走过来,叫她的名字。
她释怀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希尔薇的匮乏。是因为看见了自己的富足。
幽绿色的光从她身上飘散,不是消散,是融化——融进艾瑟琳的身体里,融进她的血液里,融进她每一次心跳里。
她不是嫉妒。她是“我也拥有”。只是她一直没发现。
圆桌上,幽绿色的座椅暗下去。温柔的、满足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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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琳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一下,希尔薇捕捉到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从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抽离出来。雨水重新砸在她脸上。艾瑟琳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见她眼眶里没干的湿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看见了他”。想说你让我看这个做什么。想说——
但艾瑟琳没给她机会。
她的脚抬起来了。不是踢,是踹。用尽了她最后那点属于幽绿色的力量。
一脚。
正中希尔薇的腹部。
希尔薇没有防备。她刚从幻觉里醒来,身体还没跟上意识。她被击飞了。
击飞的过程中她撞上了什么东西。透明的,凉的,带着七色余温的——立方体。
她的后背贴上那层壁垒的瞬间,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不是撞。是被“接”住了。
立方体的内壁在她身后合拢,像一扇门关上。她站在那里,隔着那层透明的壁垒,看着外面的艾瑟琳。
艾瑟琳也在看她。
雨水从艾瑟琳的发梢滴下来,滴在她黑色的战裙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白。手指也白。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随时会散。
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很暗的红。像快灭的炭。
她看着立方体里的希尔薇,看着希尔薇身后——沈谦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眉头舒展。那个叫小雨的女孩缩在角落,裹着毯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看见希尔薇被击飞、被吸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沈谦那边挪了挪,想挡住他。
够了。
艾瑟琳想。都在里面了。都安全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圆桌上,那把金色的椅子,正在发光。
面对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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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是另一种东西。更沉的,更闷的,像大地的心跳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一下都在收紧。空气开始发苦。不是味道,是重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氧气从空气里挤出去。
希尔薇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个气息了。
不是杀气。不是敌意。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太久、终于看见光、然后光被人掐灭了的、那种绝望。
不对。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
是“什么都不剩了”。
是那个人的世界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只剩下一个方向。一个名字。一扇门。她要走到那扇门前,推开门,带走里面那个人。不管门后面有什么,不管谁挡在门前。
她都会走过去。因为除了这个,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方向来的,应该是苏青禾?
艾瑟琳感知到过那个气息——在她体内流动的、属于沈谦的一切,像一盏灯,在雨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如果是她来了,也许还能沟通。也许还能……说点什么。
但此刻雨幕里走出来的那个轮廓,没有灯。没有光。
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
不对。
不是她。
是它。
希尔薇的手按在立方体的内壁上。透明的壁垒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震颤。
她发力。
没动。
再发力。
壁垒纹丝不动。不是力量不够——是这个立方体在用艾瑟琳的生命做锚点。强行破开,艾瑟琳会死。
她把手收回来,握紧成拳。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那层壁垒,面对沈谦。他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红润。他旁边那个女孩缩在毯子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希尔薇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小雨。”声音很小,抖得厉害。
“小雨,”希尔薇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站在我身后。”
小雨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金发贴在脸侧,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害怕。
“她会没事的。”希尔薇说。不是安慰。是承诺。
小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毯子裹得更紧,往希尔薇身后又挪了挪。
希尔薇转回去,面对着那层透明的壁垒。外面,艾瑟琳还站在那里。她的背影很小,很瘦,在暴雨里像一棵快要被吹断的树。
但她没有倒。
希尔薇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刚才记忆里,沈谦说的那句话——“一起。”
她把手按在壁垒上。不是要破开。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沉默的承诺。
——我守在这里。
——他交给我。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抬起头。雨幕里,那个轮廓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伸出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还有最后一把椅子。最亮的那一把。她最像、也最不像的那一把。
那个她最像、也最不像的自己。
最像,是因为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拥有一切。王冠,权柄,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最不像,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她的力量是虚张声势,是害怕失去的伪装,是那个在雪原上拼命燃烧、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的小女孩,给自己披上的最厚的铠甲。
现在,只剩下它了。
在这个计划里,艾瑟琳唯一无法确定的便是自己有没有办法拦住眼前这个怪物。
雨水,空气,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就连地上的泥土都无法接近那双黑色的高跟鞋。
她来了。不对,如果是她也许还能沟通。也许还能说些什么。。。
是,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