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房里顺着那道冰蓝色的眼眸望去,那就像一个巨大的壳类怪物停在了渺小的火苗前。
怪物是呆滞的、空洞的、坚硬无比的。火焰是摇曳的、固执的、无比脆弱的。
以希尔薇的眼光看来,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消耗战。但她没有动。
因为在那个世界,在他面前,她也说过一样的话。“你没有必要去面对一个你根本无法战胜的敌人。”
他是怎么回答的?“什么赢不了?我听不懂。”
他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拥有圣剑的希尔薇确实可以扭转战局,但战场上有无数需要她的地方,她不可能出现在所有需要她的地方。他只是认真地检查自己的枪械、弹药,然后走到她面前——帮她把松开的护腕重新系紧,把剑鞘的卡扣按下去,确认她腰间的绷带没有散开。做完这些,他走向下一个人。
希尔薇看着他的背影。
只有希尔薇知道,他连自己的房间都懒得收拾。
她看着艾瑟琳。看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女孩站在壳面前,像他一样。她要做好自己的事——在关键的时刻击败躲在暗处的敌人,以及保护好他。
小雨躲在希尔薇的影子里,担忧地看着立方体外:“红头发的姐姐会赢吗?”
希尔薇没有回答。
直到那团火开始越烧越旺,像在火焰中起舞的祭司。
“有机会。”
别死,艾瑟琳。后半句,希尔薇并没有说出口。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太久了。那些力量在她身体里睡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用它们。她一直把它们锁在最深的地方,和那个夜晚锁在一起——那个她第一次使用它们、却没有救下他的夜晚。
如果我能熟练地用它们,他会不会不死?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她没有答案。所以她再也不用了。不用就不会失败,不会失败就不用面对那个问题。
但现在她必须用。
她的力量从心脏里流出来。不是原罪的七色,不是救世的金白,是她自己的东西——红色的,滚烫的,像刚从身体里抽出来的血。她把那团火缠在手臂上。一圈一圈地,像缠绷带,像穿铠甲。那火不烫她。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她等了太久才敢碰它。
“终于。”虚空中的傲慢说道。
艾瑟琳从来没有用过自己的力量。一次都没有。初遇沈谦的时候,太多的力量在她身体里冲撞,她控制不住。后来他走了,她更没有用过——因为如果能熟练掌握,或许他就不会死。这是她的心结,是她最大的遗憾,是她把这些年所有的力量都藏在身体最深处、不敢碰、不敢看、不敢承认那是“她的”的理由。
现在她用了。那些从心脏里涌出来的、滚烫的、红色的东西,不是力量。是她自己。是她一直不敢是的自己。
傲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的。但她没有放下。她握着那杯凉茶,看着镜子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看着那些从艾瑟琳身上飘散的、不是回忆、是她终于敢活过来的证明。
艾瑟琳动了。
不是走。是消失。金色的光在她身上闪了一下,她不见了。下一瞬,她出现在苏青禾的左侧,拳头裹着火焰砸在那层透明的壳上。
没有声音。那层壳太厚了,太硬了,像砸在一座山上。
但她没有停。她消失,又出现。右侧,后方,上方。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团火,每一次砸落都留下一道裂纹。那些裂纹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
金色的光在雨里闪烁,像一颗星星在不同的位置反复亮起。火焰缠绕在她身上,随着每一次出拳,有画面从她身体里飘出来。她出拳的时候,画面里是沈谦拉着她跑。她消失的时候,画面里是他喂她吃东西。她转身的时候,画面里是两个人在冬夜里相拥。
那些画面不消失。它们一层一层地叠在她身上,像铠甲,护住她每一次出拳时露出的破绽;又像燃料,让那团火越烧越旺。她每一次呼吸都离不开它们。
她的火焰越旺,那些画面就越清晰——不是她在回忆,是她活在回忆里。
壳上,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裂痕。
希尔薇的瞳孔微微收缩。有机会。但那个念头还没落地,她的后背忽然一凉。
裂缝打开了。但也给了什么东西往外看的机会。
那些画面——沈谦拉着艾瑟琳跑,喂她吃东西,在冬夜里抱着她——那些画面不仅叠在艾瑟琳身上,也照进了裂缝里。她看见那些画面了。壳里面的那个东西,看见了。
圆桌旁,暗下去的幽绿色座椅忽然闪了一下。
它不该亮的。嫉妒已经消散了。在厂房门口,艾瑟琳看完希尔薇的记忆之后,那团幽绿色的光就从她身上飘散了。圆桌上的座椅暗了。
但它亮了。
不是艾瑟琳的嫉妒。是苏青禾的。是她压了几千年、压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还有的东西。
那束光从圆桌上射出来,穿过虚空,射进壳里。不是攻击。是点燃——暗淡的王座如同即将熄灭的木炭被同样颜色的烈火的强温复燃。
艾瑟琳的嫉妒曾经是对希尔薇的“为什么她有而我没有”。苏青禾的嫉妒,是对艾瑟琳的。
那些画面她都没有。她有的只是丹炉边的火,和一根绳子。
光太强了。强到傲慢为自己单独在虚空中开辟的小黑屋都挡不住。她看着那束幽绿色的光从王座上射出来,射进壳里,射进那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面镜子。
壳里面的东西,睁开了眼睛。
艾瑟琳被击飞了。
不是被拳头。是被那条线——那条从壳里射出来、穿过虚空、连在嫉妒王座上的线。那线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但它在。它一直都在。它比任何攻击都痛苦,因为它不是打在她身上——是压在她心上。她的“有”,在苏青禾的“无”面前,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她快要背不动。
你为什么拥有那些,而她没有?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身体里来的。那是幽绿王座的质问。
她撞上地面。碎石扎进后背。她躺在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岩石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劈开的天空。那些画面还叠在她身上,没有散。但她的火焰,小了一些。不是因为被击飞了,是因为那些画面被看见了。被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看见了。
立方体里,希尔薇的手按在透明的壁上。指节发白。她看着艾瑟琳躺在地上,看着那层壳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看着那束幽绿色的光越来越亮。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束光不是从艾瑟琳身上来的。是从壳里面来的。是从苏青禾身上来的。是苏青禾看见艾瑟琳拥有的东西之后,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的东西。
傲慢坐在王座上,看着那束光,看着被击飞的艾瑟琳,看着壳里面那个终于睁开眼睛的东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她没有放下。她握着那杯凉茶,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从雪原来,一个从丹炉来。一个把所有的“有”都长成了自己,一个把所有的“有”都压成了壳。她们在那里,像两面镜子。像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
而此刻,那层虚无的壳里,那双眼睛终于涌出了几千年来第一次属于自己的情感。
“终于。”傲慢说。不是对艾瑟琳说的。是对苏青禾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