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回忆就像打在壳上的花火,散溢的火星从裂缝中掉落,滴在了黑暗中的壳中怪物身上。
壳里很黑,很冷,仿佛一个空洞。
但那火星,那一点点火星,让整片黑暗都往后蜷缩。仿佛自己是一堆干草,只要靠近就会被点燃。
那只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少女手拉着手微笑走向前方的碎片。
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见过。
老师,从来没有这么对过我。
心脏开始跳动,幽绿色的情感在血液中奔走,那苍白的双手死死的抓住了火星,直接把火星熄灭在指尖。
视线的尽头,那个倒在地上的火焰,正在挣扎起身,她的全身环绕着大量的,她从没见过的老师的表情,身影。
双手不禁往前伸出。
那银白的素圈戒指,在从天空裂缝中洒下的月光中发光。
她看见了。
她不自觉的想把戒指藏匿到身后。但来不及了,王座已经将二人相连。
一个短暂的画面浮现在了圆桌的镜子中。
“带上这个戒指,青禾就算是我的妻子了。”尽管主视角看着地面,但声音毫无疑问是沈谦。
艾瑟琳怔住了。
“不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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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跳的很快,红色的血液里夹杂着幽绿色,那是什么……
咚咚。
那是什么……
我问你那是什么!
艾瑟琳以为自己是富足的,比起希尔薇的战友同行,沈谦毫无保留的情感是自己一生最大的宝物。
但那枚戒指,那句话语。
沈谦从未以任何话语,任何形式表达过艾瑟琳是他相伴一生的伴侣。
宝物是被捧在手心的。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在苏青禾的无名指上。
远处,那个摔倒的烈焰又爬起来了。散发的火星,除了红色,金色,幽绿色,甚至开始有了淡淡的暗紫色。
苏青禾没有去看,她只是蹲在壳里,蹲在黑暗之中,把手放在自己怀里。
光都照射不进的黑暗里,无法分清滴落的水声是源于外部的雨还是里面的什么。
但是,太亮了。
在她火焰里的沈谦太亮了。
把艾瑟琳抱进怀里,把自己的头放在艾瑟琳的头顶哈着寒气的他。
她从来没有被那样对待过。
老师把很多很多都给了我,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我想要的,在火里。
傲慢看到了,那个暗紫色的席位亮了。
数千年了,今天的她看到了太多的第一次。
这才是配得上我的舞台。
她给自己换了一杯新茶,轻抚杯沿。还在回味口中淡淡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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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里开始出现暗紫色。
不是嫉妒的颜色——嫉妒是幽绿的,像毒蛇,像藤蔓,像从壳里伸出来的、怎么也斩不断的手。暗紫色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沉,像一个人在最深的夜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还想要。
艾瑟琳感觉到了。那些暗紫色的光从她心脏里渗出来,不是苏青禾点燃的,是她自己的。是那个在雪原上被他捡起来的女孩,终于敢说“我还想要”。不只是想要他给的温暖,不只是想要他喂她吃东西、抱她在怀里、说“没事的”。是想要更多。想要那枚戒指,那句话,那个名分。想要成为他的人。不是被捧在手心的宝物,是站在他身边的人。
她爬起来。身上的火焰还在烧,红色、金色、幽绿、暗紫,所有的颜色缠在一起,像一株疯长的藤蔓。那些画面还叠在她身上——他拉着她跑,他喂她吃东西,他抱着她说“没事的”——但那些画面不够了。她想要更多。想要他看苏青禾时那种复杂的、克制的、不敢靠近的眼神。想要他给苏青禾的那枚戒指、那句话、那个假的承诺。哪怕那是假的。她也想要。
苏青禾蹲在黑暗里,没有看艾瑟琳。她只是把手放在自己怀里,放在那枚戒指上,放在那个“就算是我的妻子了”的谎言上。她听见艾瑟琳爬起来了,听见那团火越烧越旺,听见火焰里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他把艾瑟琳抱进怀里,把头放在她头顶,哈着寒气。她从来没有被那样对待过。
她把手从戒指上移开。不是不想握了,是不敢握了。因为那枚戒指太亮了,亮得她不得不承认——她想要。想要他说的是真的。想要她真的是他的妻子。想要他像抱艾瑟琳一样抱她,像喂艾瑟琳一样喂她,像对艾瑟琳笑一样对她笑。但那些画面不是她的。是火里的,是艾瑟琳身上的,是那个从雪原上被他捡回来的女孩的。她只有黑暗,只有这枚假的戒指,和一句“就算是”。
然后她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攻击。那些幽绿色的触须从壳里伸出来,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是“窃取”——把她没有的、艾瑟琳有的东西,从她身上剥下来,贴在自己身上。艾瑟琳感觉到那些触须缠上她的手臂,缠上她的火焰,缠上那些叠在她身上的画面。它们想把那些画面从她身上扣下来——扣下他拉着她跑的画面,扣下他喂她吃东西的画面,扣下他抱着她说“没事的”的画面。艾瑟琳没有躲。她只是伸出手,同样的幽绿色从她掌心里长出来,同样的触须,同样的窃取。
两股幽绿色撞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是互相缠绕、互相侵蚀、互相抵消。那些看不见的手在雨里撕扯,像两棵藤蔓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她的。苏青禾的嫉妒想从艾瑟琳身上窃取“被爱的记忆”,艾瑟琳的嫉妒想从苏青禾身上窃取“被承诺的名分”。她们都想从对方身上拿走自己没有的东西,但谁也拿不走。不是不够用力,是因为那些东西不是“贴”上去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是从心脏里流出来的,和她们自己的血长在一起。
艾瑟琳不是拥有那些回忆,她就是那些回忆。苏青禾不是拥有那枚戒指,她就是那枚戒指——假的,空的,戴在手上却不敢承认想要的。
那些看不见的手撕扯了很久。久到艾瑟琳的手臂上开始出现血痕,久到苏青禾的壳上开始出现裂缝,久到她们都累了,都没有力气再撕了。然后贪婪亮了。
暗紫色的光从圆桌上射出来,不是攻击,是“转换”——把你有的、我有的,交换。不是窃取,是交换。让你坐进我的位置,让我坐进你的位置。让你看见我看见的,让我看见你看见的。
艾瑟琳看见了。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不是圆桌旁的椅子,是另一张——木头的,旧的,厨房里常见的那种。面前是一碗粥,冒着热气。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她的手,是苏青禾的。瘦的,白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素圈戒指。她听见有人在厨房里走动,弯着腰,尝一口粥,加一点糖,再尝一口,皱一下眉,再加一点。反复很多次,直到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他把那碗粥端起来,放在桌上,用毛巾把碗外面的水渍擦干净,然后走到门口,叫了一声——
“青禾,来喝粥。”
是沈谦的声音。很轻,很暖,像冬天的炉火。她想回答,但嘴张不开。因为她不是“艾瑟琳”了,她是“青禾”。那个被放在桌上的女孩,那个喝到甜粥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女孩,那个抬起头想说“好喝”但他已经走了的女孩。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碗粥,看着热气一点点散掉,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等了很久。粥凉了。他没有回来。
她喝了那么多碗粥,从来没有看见过厨房里的他。她只知道粥很甜,不知道甜是怎么来的。她只知道他走了,不知道他站在门口叫“青禾”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艾瑟琳坐在那张椅子上,替苏青禾看见了。看见了那碗粥里的爱,看见了他尝了很多次、调了很久、确认她一定会喜欢的甜,看见了他用毛巾擦碗时嘴角那一点满意的笑,看见了他站在门口、叫出“青禾”这两个字时眼睛里的光。
苏青禾也看见了。
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不是厨房里的,是雪原上的。一块石头,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面前是一个男人,浑身是伤,嘴唇冻得发紫,但他的手是暖的。他端着一碗药,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喂她。每一勺都先在自己嘴唇上试一下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一下眉,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她嘴里。“苦的话,吃颗糖就好了。”他说。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她的手,是艾瑟琳的。虽然同样是廋的,小的,但指节上有冻疮的疤。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些画面。但现在她坐在这里,看见了他眼里的疲惫——不是对她的疲惫,是对自己的疲惫。他在想:我还能撑多久?我撑不到她长大了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喂她喝药,给她吃糖,说“苦的话,吃颗糖就好了”。她没有看见他皱着的眉头里,藏着一个“我怕来不及”。
苏青禾坐在那里,替艾瑟琳看见了。看见了他的怕,看见了他的舍不得,看见了他把最后那颗糖塞进她嘴里时、手指在发抖。她有那么多的画面,那么多的回忆,那么多的“他对我好”,但她没有看见他的怕。她只知道他给了,不知道他给的时候,手在抖。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对方的画面,替对方看见了对方没有看见的东西。
然后幻觉碎了,击碎了所有的墙壁。
不是被打破的,是她们自己松开的。因为贪婪是“成为不了她人的”,你可以看见她看见的,但你成不了她。你是你,她是她。你有你的雪原,她有她的丹炉。你有你的糖,她有她的粥。你们替对方看见了对方没看见的,但你们成不了对方。
那些画面从她们身上散开,像雪,像灰,像雨停之后终于落定的尘埃。她们站在雨里,第一次看见彼此。
艾瑟琳看见了苏青禾。不是壳里的怪物,是一个女人,浑身湿透,眼睛红肿,蹲在黑暗里把戒指攥在手心、攥到渗血。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不是雨,是她自己的。是那个从丹炉里爬出来的药渣的,是那个被他取名叫“青禾”的,是那个喝了那么多碗粥、却从来没有看见厨房里的他的。
苏青禾看见了艾瑟琳。不是火焰里的祭司,是一个女孩,浑身是伤,火焰在她身上烧着,红色、金色、幽绿、暗紫,所有的颜色缠在一起,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禾苗。她的手上全是血痕,不是被打的,是自己撕的。是那个从雪原上被他捡起来的女孩的,是那个被他叫做“艾”的,是那个吃了那么多颗糖、却从来没有看见他手在抖的。
她们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雨落在她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墙。
然后苏青禾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你是在炫耀吗?”
就算是发抖的又如何,就算得不到又如何。不是我的,那就只有我。
艾瑟琳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从壳里露出来的、双眼红肿的女人。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炫耀?她只是在活着。在烧着。在用他给的东西活着。这算炫耀吗?
短暂的沉默,坚定的回应。“但我是哥哥的艾。”
顿了顿。
“唯一的爱。”
虚空中,傲慢笑了。不是大声的,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茶香的轻笑。她看着那镜子的两面,看着她们眼睛里同时升起的杀意,摇了摇头。“是的,你即是唯一。”她轻声说,“那么如果不是唯一呢?”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那就成为唯一。”
金白色的王座从她身后升起,压住了圆桌上所有的光。
傲慢感觉到了。不是从圆桌上,是从雨里。从那两个女人身上。一股是红色的,烫的,像烧到最后的炭。一股是青色的,冷的,像冻了几千年的冰。她们都在看着对方,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这世上只能有一个,那必须是我。
傲慢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换,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她笑了。
“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