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是清脆的鸟鸣声,设定在清晨七点。
苏青禾在第五声鸟鸣响起时,睁开了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天花板。那是一种很陌生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沉甸甸地压着四肢百骸。不是睡眠不足的困倦,是像一口气跑完了几千年的马拉松,终于瘫倒在终点线后,连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的、彻底的空乏。
她试着感应体内——什么都没有。
那片曾经充盈着温暖光晕、与沈谦根骨同源的海洋,干涸了。那枚青玉簪带来的刺痛与暖流,消失了。连她最熟悉的、那些用于精密计算与编织的无形丝线,也感知不到分毫。体内空空荡荡,干净得像一具刚刚被制作好、还未注入灵魂的人偶。
只有一样东西清晰无比。
悬浮在她意识视野正中央,一个半透明的、不断有细沙无声落下的沙漏。下方标注着简洁到残酷的数字:
【1095天 23:59:58】
三年。
倒计时在她醒来的瞬间,启动了。
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你醒了吗?再不起要迟到啦。”
是林晚的声音。但音色比苏青禾记忆里要清脆稚嫩不少,带着少女变声期前特有的软糯。
“进来。”苏青禾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初中校服,裙子刚到膝盖,白色的及膝袜,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张尚带婴儿肥、却已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确实是林晚,但……小了好几号,眉眼间的青涩和尚未褪尽的圆润,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
林晚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苏青禾还躺在床上,明显愣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姐姐苏青禾永远是自律到严苛的典范,起床时间精确到秒,从未有过需要人叫醒的时候。
“姐姐?”她放下水杯,走到床边,眼里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更深的信赖和某种“终于轮到我照顾姐姐”的隐秘欣喜取代,“不舒服吗?是不是昨天准备入学资料太累了?”
苏青禾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身上棉质的浅色睡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手臂,皮肤光洁,没有战斗留下的任何伤疤,甚至连常年握笔计算留下的薄茧都消失了。这身体年轻、健康,也……无比脆弱。
“现在……是哪年哪月?”她问,语气平静,但目光紧锁着林晚。
林晚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姐姐还没完全清醒,但还是乖巧回答:“新元2011年9月1日呀。今天是市第七中学高中部开学的日子。姐姐,你昨天还反复确认录取通知书呢。”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转身打开衣柜,开始替苏青禾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苏青禾默默消化着这个日期。2011年。沈谦现实里“应该”是三十岁。但这里的时间被篡改了。他现在是高中生。
“你……跳级了?”苏青禾的目光落在林晚的初中校服上。初中生,同班?
“嗯!”林晚用力点头,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转身时眼睛亮晶晶的,“我通过了特殊能力评估和综合考试,再加上苏家的推荐,破格被允许跳级到高一,和姐姐同班!”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些,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说过的,我要保护姐姐。姐姐你太……完美了,又有点不谙世事,我担心你一个人在新的环境被人欺负,或者……被骗。”
不谙世事。苏青禾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在“苏晚林”的认知里,她的姐姐苏青禾是苏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美丽、智慧、学业顶尖,但在人际交往和现实生活方面,似乎总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单纯得让人担忧。所以妹妹拼尽全力也要跳级跟来,像个小小的守护骑士。
苏青禾没说什么,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传来真实的触感。她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精致却缺乏生动的神采,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是她,但也不是她。是“苏青禾”这个角色,在高中时期应有的、略带疏离感的优等生模样。
她沉默地洗漱,换好林晚准备好的衣服。衬衫熨帖,裙子合身,一切都是“苏青禾”会喜欢的简洁款式。林晚像个最称职的小助理,跟在她身后,递梳子,整理衣领,最后拿起梳妆台上的发绳和简单的发卡。
“姐姐,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吧?今天开学,精神一点。”林晚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苏青禾从镜子里看着妹妹跃跃欲试的脸,点了点头。
林晚的手指很灵巧,很快挽起一个清爽又略带修饰感的半扎发。动作间,她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洗衣液的清新气味飘过来,是全然信赖与亲近的气息。
“好了。”林晚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然后很自然地挽起苏青禾的胳膊,“走吧,姐姐,车已经在楼下等我们了。早餐可以在车上吃,我让阿姨准备了火腿三明治和热牛奶。”
下楼的旋转楼梯,宽敞的客厅,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的绿树。这是一栋安静、雅致、带着旧式贵族气息的独栋别墅。是“苏家”的产业。苏青禾任由林晚牵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陌生又带着某种设定般“合理”的环境。
加长的黑色轿车安静地滑到门口。司机是一位表情严肃、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下车为她们拉开车门时,恭敬地欠身:“大小姐,二小姐。”
车厢内宽敞,冷气开得恰到好处。小桌板上放着精致的餐盒和保温杯。林晚先钻进去,坐好,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眼睛弯成月牙:“姐姐,坐这里。”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雕花的铁门,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窗外,城市的景象是苏青禾熟悉的,又似乎蒙着一层更柔和、更“日常”的滤镜。没有暴雨夜的废墟,没有琉璃化的地面,只有平凡九月清晨的微光,和赶着上学上班的行人。
林晚打开餐盒,将三明治拆开包装,递到苏青禾手里,又拧开保温杯,试了试牛奶的温度,才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然后自己才拿起另一份,小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悄悄观察着姐姐。
苏青禾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很正常。她慢慢地咀嚼,吞咽。牛奶的温度也刚好。一切感官反馈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姐姐,”林晚咽下嘴里的食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为什么会坚持要来七中啊?还一定要进普通班……以你的成绩和家里的背景,明明可以去最好的私立高中,或者国际部……”她不是质疑,只是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且,我查过资料,七中很普通,升学率在全市只是中等,校风也……比较散漫。我怕你不习惯。”
苏青禾看着窗外匀速后退的梧桐树,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因为调查显示,沈谦会在这里。在普通班。过着他被篡改的、没有她们的、平凡的高中生活。这是考试给她划定的唯一考场。
“普通一点,没什么不好。”她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里的担忧并未散去。她总觉得,姐姐平静的表面下,似乎压抑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非常沉重的东西。这让她更坚定了要寸步不离保护的决心。
车子拐过一个弯,市第七中学略显陈旧的校门出现在视野尽头。今天是开学日,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穿着蓝白运动款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带着新学期特有的兴奋或懒散,走进校门。
苏青禾的心脏,在看见校门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车子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下。司机回头,恭敬地说:“大小姐,二小姐,前面车多,就停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谢谢王叔。”林晚脆生生地回答,然后转向苏青禾,眼里带着鼓励的笑,“姐姐,我们走吧。新学校,新开始哦!”
苏青禾推开车门。九月初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照在身上,带着真实的暖意,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嘈杂的人声、自行车的铃声、家长不放心的叮嘱声……混合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
她站在车门边,没有立刻动。目光下意识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掠过涌动的人群,投向校门口。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背着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深色书包的男生,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随着人流向校门走去。他个子在高中生里算高的,但身形偏瘦,肩膀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头发有些乱,像是早上随手抓了两下。侧脸的轮廓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带着点没睡醒的困倦和属于这个年纪的、漫不经心的随意。
沈谦。
不是暴雨夜昏迷不醒的沈医生,不是雪原上背负着沉重过去的拯救者,不是战场上留下决绝背影的英雄。
是十六七岁的,普通的,会睡懒觉,会打着哈欠上学,会在九月清晨的阳光里微微皱眉的——
高中生,沈谦。
时间,在苏青禾的感知里,骤然拉长、变慢,然后彻底凝固。
所有的声音——人声、车声、风声——潮水般褪去。眼前涌动的人群变成了模糊失焦的背景板。视野中心,只剩下那个缓缓走向校门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有些蓬乱的发梢,跳跃出细碎的金芒。他抬手,似乎嫌阳光刺眼,用手背挡了一下额头。一个随意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动作。
苏青禾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擂动,撞击着耳膜。呼吸变得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精密的计算里,在崩溃的哭泣中,在那根簪子带来的温暖与刺痛之后。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无论是伪装,是靠近,是冷静地执行计划。
可没有。
没有任何计算,没有任何预案,能抵消此刻这最直接、最平凡的视觉冲击带来的,近乎毁灭性的情感海啸。
那是他。
活生生的,走在阳光下的,不认识她的,沈谦。
几千年的寻找,暴雨夜的崩溃,根骨的刺痛,簪子的重量,那场未完成也永远不会结束的考试……所有的过去,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罪与欠,所有的渴望与恐惧,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巨石,轰然砸在她空空如也的胸腔里。
她动弹不得。
像一尊被突然抛掷到陌生时空的、残破的雕像,只能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融入校门,即将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姐姐?”林晚疑惑的声音将她从冻结的时空中拉回一丝。
苏青禾猛地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姐姐,你怎么了?”林晚顺着她近乎凝固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背影,正消失在七中的校门内。很普通的一个男生,看不出任何特别。但姐姐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又或者极其珍贵,即将永远失去的东西。
林晚下意识地握紧了苏青禾冰凉的手。“姐姐?你认识那个男生吗?”
苏青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进入肺叶,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空荡荡的校门口移开,转向身边满脸担忧的妹妹。
晨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映得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废墟中,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
“没什么。”苏青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伪装的、属于“优等生苏青禾”的淡然,“我们进去吧,要迟到了。”
她迈开脚步。
第一步,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住了。
走向那扇,他刚刚走过的,普通的校门。
走向她那原本永无止境的考场,如今的剩余时间是:
【1095天 23:3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