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谦在门口顿了大概一秒。
他其实早就看到了那个空位，也看到了旁边坐着的女生。刚才在走廊里对照分班名单和教室门牌时就耽搁了一会儿，没想到进来得还是最晚的几个之一。教室里的座位像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空当。最显眼的那个，旁边坐着个低头看书的女生，黑色长发半扎，侧脸在窗外漫进来的晨光里白得有些不真实，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瓷器，精美，但隔着距离。
他犹豫——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而是因为那女生周身笼罩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透明屏障。是那种优等生特有的、专注于自我世界的沉静气场。他不太想打扰。
但另一个空位上，被人用几本厚厚的教辅和一个篮球占了。看那架势，显然是有人特意占的座。
“打扰一下，这里没有人坐吧。”
沈谦走到那个唯一的、看起来是“真空”的座位旁，声音放得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不久的微哑，但语气是惯常的礼貌。他微微弯了点腰，视线落在女生手边摊开的书页上——是本英文原版的医学图谱，高中生看这个有点夸张。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正轻轻按在书页边缘。
女生——苏青禾——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按在书页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几乎要捏皱那坚挺的铜版纸。但她的动作停顿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即，她抬起了头。
目光相遇。
沈谦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瞳仁很黑，很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映着教室的日光灯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但不知怎的，沈谦觉得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刚刚被惊动了，正缓慢地沉降下去。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陌生人确认座位时应该有的，长了那么微妙的一瞬。然后，她微微侧开脸，视线落回书页，用听不出什么起伏的、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回答：
“没有。”
她没有说“请坐”，也没有说“可以”，只是“没有”。一个中性的、不带任何倾向的回答。
“谢谢。”沈谦点点头，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书包卸下，放在腿边。动作间带起一丝微风，拂过苏青禾搁在桌沿的手背。她的手指又蜷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但很快强迫自己松开，重新按回书页上那个复杂的心脏解剖图上。指尖下的血管脉络，仿佛突然开始狂乱地搏动。
沈谦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甚至没有看她。
他坐下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教室前方。讲台上还没老师，黑板左上角用粉笔写着“高一（3）班”和今天的日期。他收回目光，无意中瞥到旁边女生面前那本厚厚的英文书。视线掠过那些专业术语和精细的图示，心里掠过一丝“这同学真用功”的念头，但也没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领域，他尊重，但不探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教室后门传来，一个扎着马尾、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女生小跑进来，脸颊因为奔跑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直直朝着这个方向过来。是刚才出去接电话的那个。
苏晚林在距离座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姐姐旁边的那个男生——正是早上校门口那个。而原本她留给自己的、紧挨着姐姐的位置，现在被他占了。姐姐……竟然让他坐了？
苏晚林的呼吸微微一滞。她迅速看向苏青禾。姐姐依旧侧对着她，垂眸看着书，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旁边坐着的不是个陌生男生，而是一团空气。但苏晚林太了解苏青禾了，她能捕捉到姐姐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过于用力以至于指节有些发白的按压书页的手指。
姐姐在紧张。或者说，在竭力维持某种不紧张的表象。
为什么？
苏晚林的目光转向那个男生。沈谦似乎察觉到注视，也抬头看了过来，对上她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因为她的校服而露出一点“初中生怎么在这儿”的淡淡疑惑，但很快化为一个礼貌的、略带询问的点头。
很普通的一个男生。长相顶多算清秀，头发还有点乱，气质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没什么攻击性也没什么突出点的男高中生。早上姐姐看见他时的剧烈反应，和现在这种诡异的“允许他坐在旁边”的默许……苏晚林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但保护姐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也没去质问那个男生，只是迈开步子，走到那个被教辅和篮球占着的座位旁。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把那几本厚厚的书推到旁边空着的桌面上，书滑出桌面，发出“啪”的一声，引来前排同学的回头。然后她拎起那个篮球，转身，在周围几个男生惊讶的注视下，走到教室后墙，把篮球轻轻放在了卫生角。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回来，在那个刚刚被她清理出来的座位上，坦然坐下。
位置在苏青禾的斜后方。一抬眼，就能看到姐姐挺直却隐约僵硬的背影，和那个男生松松垮垮靠在椅背上的侧面。
苏晚林坐下的动作很轻，但心里那点不快和隐隐的敌意，已经像墨滴入水，无声地晕染开来。她不喜欢这个男生。非常不喜欢。尽管他看起来无害，尽管姐姐似乎认识他（虽然姐姐否认了），但姐姐的反应太异常了。任何让姐姐露出那种表情（哪怕只有一瞬）的人和事，都值得警惕。她决定，一定要查清楚这个男生和姐姐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有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不少目光在苏青禾、沈谦和后来居上的苏晚林身上打了个转。尤其是男生们，看向沈谦的眼神里多少带上了点复杂的意味——羡慕、好奇，或许还有点不服气。毕竟，能坐在那样一个容貌气质出众的女生旁边，本身就需要点“运气”或者“勇气”。而那个初中部的漂亮妹妹，明显是护着姐姐的，这就更有看头了。
沈谦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并不在意。他正从书包里往外掏笔记本和笔，动作不紧不慢。对于坐在美女旁边这件事，他没什么特别感觉。好看的人他见过，同桌而已，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礼貌就行了。他的生存哲学很简单：不惹麻烦，不越界，专注自己的事。这个新同桌看起来也是安静专注的类型，挺好。
很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女老师夹着花名册走了进来，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李梅，教语文。”李老师声音洪亮，言简意赅，“开学第一天，我们按惯例，先点个名，大家也简单自我介绍一下，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排开始吧。”
点名和自我介绍按部就班地进行。大部分同学都带着新环境的腼腆或刻意的活泼，说的也无非是名字、毕业初中、兴趣爱好之类。教室里气氛轻松。
轮到苏晚林时，她站起身，声音清脆，条理清晰：“老师好，同学们好，我叫苏晚林。原市实验中学初一学生，因通过特殊能力评估和综合考核，经批准跳级到高一。希望能尽快跟上大家的学习进度，也请大家多多关照。”她微微鞠躬，姿态大方，丝毫不见属于初中生的怯场。
“初一吗？”“直接跳到高中？”同学们的议论如同野火般即将蔓延。李老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特意补充了一句：“苏晚林同学非常优秀，年龄也比大家小，以后在学习生活中，大家要互相帮助，多照顾一下小妹妹。”这话引来善意的轻笑和几道好奇的目光。
苏晚林坐下，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斜前方的苏青禾。姐姐的背影依旧挺直，没有回头。
接着，是沈谦。他站起来，身形在高中生里算高的，但并不给人压迫感。
“沈谦。”他报了名字，顿了顿，似乎在想该说什么，“……喜欢桌游，尤其是历史题材的。还有军事史。嗯，就这样。”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浅笑，随即坐下。简单，直接，没什么修饰，也符合他给人的那种有点散漫、但又不失礼貌的印象。提到桌游和历史时，他眼里掠过一丝真实的光亮，但很快又归于平常。他没有特意去看任何人，包括他的新同桌，仿佛这只是个必要流程。
苏晚林微微蹙眉。桌游？军事史？听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无聊。和姐姐那些深奥的医学图谱、复杂的计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姐姐到底……
终于，轮到了苏青禾。
她放下一直按着的书页，缓缓站起身。动作很稳，但苏晚林注意到，姐姐起身时，手指在桌沿上轻微地撑了一下，似乎需要那一点支撑。
“苏青禾。”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对沈谦说话时更清冷，也更空洞，像在念一个与己无关的名字，“毕业于市实验中学。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她停顿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晚林是我妹妹。”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更多，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睫，“请多指教。”
后面那句介绍妹妹的话，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融进教室的嘈杂背景音里。但李老师显然对她的履历有更多了解，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苏青禾同学是我们这届新生里非常优秀的代表，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在理科和逻辑思维方面表现突出。大家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她请教。”
苏青禾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老师的夸奖，然后沉默地坐下。自始至终，她没有看身边的沈谦一眼，也没有看教室里的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完美、冰冷、执行着“自我介绍”程序的躯壳。
但在苏晚林紧紧追随的视线里，她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外人察觉的细节。
就在姐姐站起身，说完自己名字后的那一两秒空白里，在她视线似乎无意识地掠过前方某个点时——苏晚林顺着那余光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姐姐看的，是斜前方，那个刚刚自我介绍完、正懒散靠在椅背上的男生，沈谦的后脑勺。
那目光极快，像受惊的鸟雀般一掠而过，带着一种近乎仓惶的、强行抑制的专注。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但苏晚林知道，那不是。那是计算好角度、压抑着巨大动能、在规则允许（或不被发现）的边缘，进行的、贪婪而痛苦的一次“确认”。
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他是真实的。确认这个平凡的、喜欢桌游和军事史的十六岁男生，就是她几千年来追逐的幻影，是她赌上一切来到这里的唯一原因。
姐姐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苏晚林的心口。随之涌上的，是更汹涌的、混杂着困惑、心疼和强烈不安的怒意。
她讨厌这个男生。
讨厌他如此轻易地、无知无觉地，就坐在了姐姐旁边。
讨厌他如此普通，却能让完美冷静的姐姐露出那种近乎脆弱和绝望的眼神。
讨厌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成为了姐姐平静表象下，那场无声风暴的中心。
苏晚林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盯着沈谦那略显单薄的背影，眼神里的戒备和抵触，如同初春湖面下悄然凝聚的冰层，无声，却冷硬。
讲台上，李老师还在继续点名。
教室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苏青禾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医学图谱，指尖冰凉，书页上那些精密的人体结构图，此刻扭曲成一片毫无意义的、炫目的光斑。她能感觉到身边传来的、属于少年人的、平缓的呼吸和体温，如此之近，又隔着永恒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身后，妹妹那如有实质的、充满保护欲和疑惑的注视。
她能感觉到意识中，那沙漏里的细沙，正以恒定不变的速度，冷酷地落下。
【1094天 22:15:33】
时间，在她凝固的世界里，第一次，以如此具体而残忍的方式，开始流淌。
而她，刚刚在他身边，落下了第一个答案。
一场她不知如何书写，却必须写完的考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