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洇透的墨。粘稠的黑暗自每一处时间的褶皱渗出、滴落、汇聚成潮。
它们来了。
摘星阁顶，风送来灰烬与远雷般的闷响——那是建筑倒塌，也是骨骼碎裂。我站着，看下方的人影在街道上溅开、消融。浓烟为黄昏蒙上裹尸布。
“……城主呢？守军呢……”
声音像断弦。
我闭眼。火焰的噼啪，哭喊的嘶哑，祈祷的绝望……一切似乎都很熟悉。
我……是又做梦了吗……今天的梦好像很痛啊……
“神明啊……求您看看……救救……”
神明……
这个词早已磨钝，却仍能刺穿冻僵的麻木，留下一个冰冷的、针尖大小的洞。
我从不是神。是囚徒。被囚在名为“轮回”的笼中，观看同一场火灾，只是每次燃烧的面孔略有不同。
没力气了。
梦兽，便是从那破碎纸页的裂隙中，从那些被我反复涂抹覆盖的墨点里，爬出的孽物。
我的悔，我的妄，我的无力回天，最终长出了獠牙与利爪。
“……救救我们吧……”
第几次了？
“国师！走！”
力道撞来，我踉跄倒地。冰冷的触感和疼痛让我有了一丝理智。
紫发的身影挡在面前。神云这一世的名字，这一世注定死在眼前的城主。他辉光不再，龙鳞黯淡斑驳，腹部的创口里，隐约有断骨支棱。死亡的气息，已先于黑影笼罩了他。
“到此……为止了。”他喘息，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潭见底般的倦。
头顶传来呻吟。主殿的脊梁在崩断，死亡的阴影轰然压下。
“带皓月走……护好她……”
神云嘶吼，脊背弓成一座将倾的山，硬生生抵住坠落的穹顶。瓦砾如雨，紫色的血从鳞隙间渗出，蜿蜒如告别的溪流。
话语在喉间凝成冰。
视野晃动、剥离，我急忙的奔走，希望庆幸的还能够改变些什么，可当我再次清醒——柔软的白色躯体在我怀中失去温度，胸口洞开，染红雪毛。
皓月的身子就这样子，软软的躺在我跪着身躯上……
满面烟尘与泪痕的神云拖着半边断尽骨烂尽肉的身子，跪在我脚边，字字泣血：“国师……求您……救她……”
我救了……
我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在一起，就像是看自己的孩子……
然后呢？
一月后，为护孩童，她死于兽爪。
我再写。
病榻之上，她死于沉疴。
我再……
每一次落笔，都像一个轻率的诺言，暂时遮住风雨，却让梁木悄然蛀空。那些被抹去的“终局”，并未消失，它们沉淀为史书上肮脏的污点，最终，都成了眼前嘶吼的梦兽。
而如今这次的场景，就和以往一样……
“我还能……救几次？”对着记忆的虚影，我喃喃，“真的……太累了……”
而此刻世界也在真正滑向无可挽回前，最后的、充满无力感的争吵。
我被虚空的声音拉到缥缈与喧嚣远离的地方，剩下五道身影对峙，空气紧绷欲裂。
坤的声音如岩石摩擦，沉重压抑：“覆写。必须覆写。趁现在，痕迹还未完全失控……”
魁头上的柳枝长发无风自动，语气罕见地激动：“覆写？拿什么覆写？你看看极手里的史书！那还叫书吗？那是一片被反复践踏的泥泞！”
乾躺在愈发稀薄的雾气上，冷笑里满是自嘲：“‘泥泞’？说得好听。那是我们所有人‘努力’的成果，尤其是你，极，每一次心软落笔，都在给它添砖加瓦。”
我看着，却无法说出什么。
一直沉默的潭周身生命光华黯淡，她看向极，声音轻颤：“极……乾说得难听，但……那些‘临时’的温暖，给注定湮灭者的美梦，给将死之人的一眼回眸……它们消耗太大，留下的‘墨痕’也太深了。值得吗？”
而我只是抱着那本污浊不堪的史书，指节发白，一言不发。
我无法回答“值不值得”，因为那些短暂的温暖，是他对抗自身制造的无边冰冷时，仅存的、微弱的火苗。
渊的身影在最暗处几乎化开，他的声音空洞，带着魂灵特有的寒意：“值得与否，已无意义。因果的弦早已乱成一团。极，你当初……就不该创造‘修改’这个权能。”
“不该创造？”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当初面对第一个消亡的文明，面对第一声向我发出的哀求，谁又能告诉我，该怎么做？袖手旁观，才是正确的‘神明’？”
“至少不会让事情更糟！” 坤低吼，一拳砸在虚空中，引起阵阵涟漪，“你太融入普通人的世界里了！你忘了生为造物者应有的公允！”
争吵在绝望中渐渐熄灭，化为更可怕的沉默。互相指责，推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无解的深渊——是他们共同缔造了这个世界，也是他们的每一次干预，无论初衷如何，都将它推向更复杂的混乱与必然的毁灭。拯救的手，早已成为毁灭的推手。
那场争吵没有赢家，只有六颗同样坠入冰窟的心，和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隙。
我不想再旁观，更不想再造一批新人……
“国师！”
现实拽回。神云还在支撑，膝下石砖碎裂成粉。
“皓月…带她走……答应我……”
楼下的撞击声已近在咫尺。
可是我也早已疲惫不堪……
下方，梦兽的潮水吞没文明的余烬。它们形态怪诞，却披着统一的纹章——那些流淌的、墨迹般的斑。是我每一次落笔的残渣，是我“善意”结出的恶果，是我无法偿还的……原罪。
我比他们强大，却从不是神明。
而这一次，连这徒劳的“强大”，也终于燃尽。
透过眼前蔓延的黑暗，我仿佛再次看到他们离散前，渊最后投来的那道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了然般的悲悯。
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结局。我们谁都……救不了。”
救不了世界，救不了众生，救不了彼此，也救不了……这从创造之初就注定走向腐朽的循环。
我只是站着，看着。像一座早已风化的石碑，记录着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和所有注定无人听见的……“对不起”。
“如果真的有神灵……请让我与这个世界一同湮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