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楼宇的轰然倒下,我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虚无。
这里空无一物,却又似乎包罗万象。噼里啪啦的呼喊声在我耳边不断响起,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火焰燃烧的声音、木石崩塌的轰鸣、人们的尖叫与哭泣。但突然一瞬间,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被一种更为尖锐的声响取代。
“啪啪!”
两声巴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不过五厘米的地方炸开。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后凶悍的眼神。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死死盯着我。
“柯林夕,上课了,别睡了。”
我的班主任,李建国,五十六岁,教了三十年数学,以严格著称。此刻他正站在我课桌旁,食指和中指弯曲,显然刚刚就是用这两根手指敲击我的桌面。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我眨了眨眼,环顾四周——整齐排列的课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墙上“距离高考仅剩98天”的红色标语刺眼得让人心悸。
看来刚刚又做梦了。
做了个很长、很无奈、很沉重的梦。
“老柯,”同桌周明用手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说,同时指了指我桌上空白的数学试卷,“看你那样子,是又做梦了吧?这次梦到什么了?该不会又是那些神仙妖怪的?”
周明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死党,也是唯一知道我总做奇怪梦境的人。他曾开玩笑说我有“中二病晚期”,但只有我知道,那些梦境真实得不像梦。
“没什么重要的,”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笔,“等放学再跟你讲吧。”
李老师已经回到讲台,开始讲解试卷上的函数题。我试图集中注意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昨晚复习到凌晨两点,今早六点就起床背英语单词,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
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动,写下的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些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符号——有点像甲骨文,又有点像某种更古老的文字。
胳膊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我手中的笔变了。
不再是那支普通的塑料中性笔,而是一支修长的、通体漆黑的笔。笔身触感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岩石的质感,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如同龟甲上的裂纹。
九龄石木。
这个词突然蹦进我的脑海。我低头仔细看去,笔身确实如玄武岩般深邃,却又隐隐透出一种玉石的光泽。
而桌上摊开的,也不再是数学试卷。
那是一卷厚重的白色绢布,柔软而坚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些字迹毫无疑问是我自己的,可我完全不记得何时写过这些。更奇怪的是,虽然绢布上已经写满文字,但每一页都洁白如新,仿佛墨迹刚刚落笔,却又永恒不变。
“唉,又开始做梦了……”
我习惯性地用左手拍了拍右手手背,想把自己拍醒。
可是,不知为何却怎么也醒不来。
这不是梦。
或者说,这不是普通的梦。
我抬起头,眼前的教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而空旷的原野,天空是柔和的乳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只有均匀的、无处不在的光。
不远处,站着几个身影。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次的梦,似乎和以往并不一样,这几张面孔我实在熟悉,虽然以前连续的梦和重生的梦也做过,却没有像今天这样。
“极,别再发愣了,快来想想接下来让这个世界丰富起来吧!”
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满身翠绿的女孩蹦跳着来到我面前,她头上的不是头发,而是无数细嫩的柳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是“魁”,掌管风与生长的造物。
“我们几个都没有做过梦,想象不出其他的东西,快点写些什么吧。”
旁边传来慵懒的声音。一团柔软的雾气上,躺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衣襟随意地敞开着,大半个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却毫不在意。怀里还抱着一团柔软的云,她是“乾”,象征天与创造的造物,也是我们中最随性、最不羁的一个。
“你们让我现在立刻就写,我也写不出来呀。”我看见我自己在苦笑。
那种迟钝并不是紧张……似乎我还记得之前的记忆,没想到梦里模糊的东西,面前的自己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首先这地方肯定得有山有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同时笔尖在绢布上游走,“而且得有一个基本的规则……不能让他们随意互相征伐,到时候乱糟糟的,我们根本管不过来。”
绢布上出现了第一行字:“大地应有山川河岳,生灵应有栖息之所。”
墨迹落下,远处的原野开始变化。地面隆起形成山峦,凹陷处汇聚成河流与湖泊。一切都还是雏形,粗糙而原始,但已有了世界的骨架。
“这我倒是同意,”一个沉稳的声音说。说话的是“坎”,她身形魁梧,皮肤如同大地般呈现深褐色,“我们六个人有的时候还会吵架呢,如果人多了,到时候吵得不可开交,我们也管不过来。”
可我似乎看到了他的挣扎,他的手在迟钝,我脑海中闪过的一些片段,不是我的……
是面前的他的记忆。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创造了好几个城镇。不是随意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布局:北方的重岩叠嶂,南方的无垠海岸,西方的沙漠绿洲,东方苍翠丛林,还有中央平原上的人类。
我又创造了各种种族。妖族能沟通自然,兽族体魄强健,鸟族翱翔天际,游鱼深潜海洋,影众生活在光的背面。我把能想象到的多样性都写了进去,希望这样能减少冲突,让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空间和使命。
绢布上的文字越来越多,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我的期望:
“霜凛城,北境之民,坚韧不拔。”
“翠影部落,与林共生,守护自然。”
“沙之歌者,于干旱中寻水,于绝境中求生。”
……
但剩下的空白还很多。一个世界不可能只有地理和种族,还需要故事、情感、矛盾与和解。我握着笔,迟迟无法落下。
“所以你就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就写了这些城镇,浪费这么大片的笔墨,把他们分成了五个区域?”
乾从雾气上坐起身,飘到我身边,探头看着绢布上的文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这样不也好吗?”我试图解释,“到时候你就可以随意的在这些城镇里面穿梭。选择直接高高的在天上,纸上不会写上我们的名字,你也可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
我想给他们自由。我不想成为那种高高在上、操控一切的神明。我希望他们——这些我亲手创造的造物——也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永远困在“造物主”的身份里。
“嘁,”乾撇了撇嘴,但眼睛里闪着光,“那些家伙一个一个的比我们更加普通,还能过上什么比我们更好的日子,吃上什么更好吃的东西不成。”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她是最好奇的一个。在之前的无数次尝试中,她总是第一个偷偷溜到人间,混入人群中体验凡人的生活。
“那到时候可不要让我发现,你回家少了一只手,偷偷溜到人间去玩……”我故意说道。
乾的脸微微发红,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没否认。
我的目光回到绢布上,笔尖悬在空白处。
这一次的分部,是经过无数次失败后总结出的最佳方案。五个区域相对独立又彼此连通,各种族有各自的领地也有交流的可能。我加入了平衡的规则——任何种族不得无故侵犯他族领地,重大争端需由各族代表共同商议。
我还写下了最基础的自然法则:生死轮回,能量守恒,因果相续。
但我的手仍然在颤抖。
我看见自己在害怕……
而每一次重大的悲剧,每一次我试图插手修改,都会在岁月史书上留下墨点。
那些墨点最终会溢出纸面。
成为梦兽。
“极?”
魁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担忧地看着我:“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要不先休息一下?”
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和之前见的最后面,不同,他们似乎每个人都非常关心我,彼此之间都很亲热。
笔尖终于落下。
但我写的不是具体的规则,不是详细的律法,而是一句简单的话:
“愿所有生灵,都能在有限的岁月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这不是命令,不是法则,只是一个愿望。
一个神明对自己所创世界最卑微的祈愿。
笔尖离开绢布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轻轻震动了一下。五个区域开始自行演化,各种族逐渐苏醒,第一批生灵睁开了眼睛。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书写者,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
“第一阶段结束了。”我说,卷起岁月史书,九龄石木笔化为一道流光融入我的掌心,“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那我们去看看吧!”乾兴奋地跳起来,身上的雾气涌动,“我要去中央平原,那里看起来最热闹!”
“我去北方,”坎沉稳地说,“那里的山需要稳固。”
六位造物各自选择了方向,化作流光散向世界各地。
只有我留在原地,看着这个刚刚诞生的世界。
“你……能看得见?”
我似乎看到我自己的眼睛慢慢转向了我,他并非是我的样貌,但我确定他就是我。
“柯林夕!柯林夕!”
急促的呼唤将我从那片苍茫的原野拉回现实。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课桌上,口水浸湿了数学试卷的一角。周明正用力摇晃我的肩膀,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
“放学了大哥!”周明无奈地说,“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李老师走的时候瞪了你好几眼,估计明天又要找你谈话了。”
我茫然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窗外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教室。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节课加一个课间。”周明开始收拾书包,“对了,你之前说放学告诉我你梦到什么了。这次又是什么?该不会是创世神话吧?”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
没有九龄石木笔。
没有岁月史书。
只有中指上一个因为长时间写字形成的老茧。
“没什么,”我最终说,也开始收拾东西,“就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