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醒醒,吃午饭了,你精神状态不对劲啊。”
肩膀被轻轻推了推,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老周的脸凑得很近,眉头紧锁着,镜片后的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
“没事没事,”我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那上体育课也是要在底下走一走,闲的没事儿,我干脆就走回来睡觉了。”
这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蹩脚。
我从桌子上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应该是没有任何可能性被发现——我想。体育老师不会点名,同学们都在打球或闲聊,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提前溜回教室的原因了。
奇怪的是,这一觉起来之后,身上并没有感觉到任何轻松,反而疲惫不堪。头更是痛得厉害,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深处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比身体的不适更让我不安的,是那些残留的梦境碎片。
玉土龙城。黑压压的梦兽。我俯身挥出的那一拳。天崩地裂。
还有——暮云望向我的悲悯眼神。
那双眼睛在记忆里如此清晰,清晰得不像是梦。
无论我在现实生活多久可能都不会忘却。
在这样无聊的生活里遇到那样的世界,如果不在做梦了我可得失去一些什么。
“喂,老柯?”老周已经背好了书包,“走不走?再不去食堂,肉可就没了。”
“来了。”我勉强起身,跟了上去。
下午的课异常的无聊。除了数学就是数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和公式在眼前堆叠,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因为听不懂,所以更多的听不懂。
但可能是因为这两天睡得的确够多吧,下午脑袋却清醒了不少,也没有什么困意。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两节数学课。老师在讲解立体几何,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精准的辅助线,我努力跟上思路,记下笔记。
至少在这一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唯一的烦恼是立体几何的证明题。
晚自习,我拿出来一堆作业写着。那些作业很难,至少对我来说是又难又多。
不过还好我和老周分工明确——他做理科,我做文科,然后再交换“借鉴”。实际上写起来还是很快的,这种默契是我们从初中就开始培养的。
老周的物理卷子字迹工整,步骤清晰,连草稿都整理得有条不紊。我的语文阅读理解则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和分析。我们交换试卷时相视一笑,有种共犯般的默契。
“你今天写的字,”老周突然说,指着我的作文,“有点奇怪。”
“怎么了?”
“说不出来,”他歪着头看了半天,“就是……有种特别古老的感觉。不像你平时的字。”
我低头看向自己写的字。确实,笔画的转折处多了几分凌厉,整体结构也更加方正,有点像……
有点像我在梦境中,在岁月史书上写下的那种字体。
我心里一紧,连忙把草稿纸翻了个面:“随便写的,别在意。”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已经疲惫得眼皮打架。背着书包和老周一起走回宿舍,夜空晴朗,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
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些。我很喜欢晚上的风,吹着凉凉的,然后看着操场上淅淅沥沥的人。
看着他们低着头从身边走过,似乎这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是匆匆的过客。
“你这个周末真该去医院看看,”老周又说了一遍,“我陪你去。”
“再说吧。”我含糊地应着。
躺在宿舍的床上,我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今夜似乎并没有想要睡着的感觉,大脑异常清醒。
我下次做梦会梦到什么?不能一下子就快进到龙城崩塌了吧——那个紫发青年撑着楼顶,托付我带走皓月的场景。
我正这么想着,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钳在肚子里猛地一拧。我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强烈的腹痛和全身的疲惫感一下子涌上了我的身子,我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
只有痛,钻心的痛,似乎全身都遍布了伤口。
这种从内脏深处传来的、带着灼烧感的疼痛,和我之前经历过的任何身体不适都不同。
可是很快,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腹痛消失了,但那种虚脱感还在。
更可怕的是,我的记忆出现了一段空白——从剧痛袭来,到疼痛缓解,这中间的几个小时,我完全没有印象。
像是被谁从时间中剪掉了一段。
起床号刺耳地响起。我木讷地起了床,洗漱,换上校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早上的跑操,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完成的。脚步虚浮,呼吸急促,才跑了一圈就已经气喘吁吁。老周跟在我旁边,不时担忧地看我一眼。
“实在不行,这个周末就去医院看看吧,”他终于忍不住说,“万一身子真的有什么问题呢?这一个星期你出现的问题实在太多了,我真的很担心你。”
他的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侃,而是真正的焦急。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有些着急——如果只是平时的关心的话,他更多的会给我的后背或者给我的屁股猛的来一巴掌,然后说“你愣什么神呢”之类的。
“抱歉,”我有些虚弱地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呢,”老周推了推眼镜,“咱俩谁跟谁。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这状态不对劲。不光是睡得多,你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似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跑操结束,往教室走的路上,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今天绝对不能睡着。我不希望我的死党因为我的事情而担心,甚至因为我落了课。我要像个正常的高三学生一样,认真听课,记笔记,准备高考。
可是天不遂人愿。
上午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解完形填空的解题技巧,声音平稳而有节奏。我努力瞪大眼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录着重点。
但视野开始模糊。
黑板上的英文字母开始扭曲、变形,像墨迹般流淌。老师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遥远的、如同潮水般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