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遇

作者:南殇吖 更新时间:2026/1/20 8:58:41 字数:4727

早晨七点四十分,林可欣站在高二(三)班的讲台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阳光透过东侧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锐利的光斑。

“林可欣。”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冷一些,“双木林,勉强可爱的可,不值得一提的欣。”

说完,她没有等班主任指示,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椅子被她故意拖出刺耳的声响,像一声尖锐的宣告——别靠近我。

前排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林可欣太熟悉了: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转学生总是引人注目的,尤其是一个浑身带刺的转学生。她把书包重重地塞进桌肚,发出“咚”的闷响。

教室里重新响起晨读的嗡嗡声。林可欣盯着摊开的英语课本,视线却无法聚焦。那些字母像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爬动,爬进她的记忆深处——上一个学校的教室,上上个学校的走廊,无数个相似的早晨,无数道相似的目光。

她的人生,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迁徙。

“喂,新同学。”旁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林可欣转过头。同桌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脸颊上有几颗雀斑,此刻正递过来一块浅蓝色包装的薄荷糖。

“我叫陈小雨。”女生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这个给你,早上容易犯困。”

林可欣盯着那块糖,没有接。太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了拒绝所有善意的试探。接受就意味着可能建立联系,联系就意味着可能暴露,暴露就意味着——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手指触碰糖纸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那个瞬间,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陈小雨似乎松了口气:“听说你之前在一中?那边数学进度是不是超快的?”

“还好。”林可欣简短地回答,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像一小片意外的春天。

晨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班长周泽宇从前排走过来。他是个高个子男生,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臂章上的“班长”二字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林可欣同学,”他说话的声音温和有礼,“这是咱们班的课程表和值日安排。如果你对座位有什么不适应,或者生活上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跟我说。”

他递过来两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表格。林可欣接过来时,注意到表格边缘被仔细裁剪过,没有一丝毛边。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个早晨她说“谢谢”的次数,已经超过了过去一个月的总和。

周泽宇点点头,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去收其他同学的作业了。他的关心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不让她难堪,就像春日里一场刚好能打湿泥土却不会弄脏鞋子的细雨。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着二次函数,林可欣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移动,思绪却飘到了别处。昨晚房东又打来电话,委婉地提醒她这个季度的房租已经逾期一周。书包里那个破旧的翻盖手机震动过两次,都是未知号码,她没有接。

父亲已经消失四十七天了。最后那张字条还藏在书包最里层,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丫头,爸再去搏一把,赢了就什么都好了。”

赢了就什么都好了。多么轻巧的承诺。可惜“搏一把”的结果,是一百二十万的债务,和永远在逃亡的女儿。

课间,教室里的闲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听说慕霖婉拒绝了MIT的offer?”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据说是想留在国内完成一个什么研究项目……人家那种天才的思维,我们理解不了啦。”

“不过她真的好厉害啊,上次看她打辩论赛,逻辑严密得可怕……”

慕霖婉。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可欣心里激起微小的涟漪。她记得公告栏最上方那张照片——女生有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年级第一,竞赛金牌,保送名校……所有的光环都恰到好处地笼罩在她身上,把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一个和林可欣所在的世界完全平行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可欣,你要不要去小卖部?”陈小雨凑过来,眼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想买酸奶。”

林可欣愣了一下。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自然地叫她的名字,这样自然地邀请她一起去做一件普通的事?

“……好。”她说。

走廊里阳光明媚,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笑声像肥皂泡一样飘在空中。陈小雨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班里的趣事,讲数学老师的口头禅,讲上周体育课谁的球鞋飞到了树上。林可欣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忘记那些压在肩膀上的东西。几乎要相信,自己可以像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女生一样,拥有这样平凡而温暖的校园生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夕阳把教室染成暖金色,林可欣正在解一道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长长的公式。陈小雨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晚上要不要一起做作业?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奶茶店很安静。”

纸条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林可欣盯着那个笑脸,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两圈。然后她在纸条背面写:“好。”

写完这个字,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轻盈。也许这次会不一样。也许这个学校、这个班级,真的可以成为她短暂停留的港湾。

放学铃响了。

林可欣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她看着陈小雨和周泽宇他们道别,看着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看着夕阳一寸寸爬过窗台。当最后一个人走出教室,她才站起身。

走廊空荡荡的,她故意放慢脚步。经过公告栏时,她停了一下。慕霖婉的名字依然在最顶端,照片上那双平静的眼睛似乎在看着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走出校门,右转,穿过两个路口。这是她这几天摸索出的最安全的路线——避开主干道,避开人群,像一条悄无声息的影子。

左转进巷子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老旧的居民楼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三个人。靠在黑色轿车旁,烟雾从其中一个人指尖升起,在渐暗的天光里袅袅散开。刀疤脸——她认得他,上个月在她租住的公寓门上喷红漆的那个男人。

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林可欣感觉血液从四肢往心脏倒流,指尖冰凉。

刀疤脸看见她,咧嘴笑了,那颗金牙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林小姐,真巧啊。”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黏稠的糖浆,“咱们又见面了。”

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巷子是死胡同,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我爸……他会还钱的。”她的声音在颤抖,尽管她咬紧牙关想让它稳住,“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刀疤脸一步步逼近,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响,“你爸躲得影子都没了,我们找谁要时间?小妹妹,今天你得跟我们走一趟,给你爸打个视频,让他看看——”

他的手伸过来的瞬间,林可欣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她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被堵在不同的角落,听不同的讨债人说不同版本的威胁。她习惯了用傲慢伪装恐惧,用尖锐的笑声掩盖想哭的冲动。可是这一次,当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陈小雨递来的薄荷糖,是周泽宇工整的课程表,是纸条上那个小小的笑脸。

那些刚刚感受到的、微小的温暖,这么快就要被撕碎了吗?

“现在是十七点三十四分。”

一个声音响起。平静的、清晰的,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的声音。

林可欣睁开眼。

巷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蓝百褶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暮色在她身后铺开一片暗蓝色的天幕,而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道突然切入现实的幻影。

慕霖婉。

那个活在光荣榜顶端、活在所有人赞叹声里、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慕霖婉。

她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的小半张脸。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刀疤脸,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的数学题。

“我已经报警,警方预计五分钟后抵达。”她说话的语速均匀得像一台精密仪器,“这条巷子只有一个出口,监控摄像头编号XH-07-329,清晰度足以辨认面部特征。如果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撤销报警。”

刀疤脸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小妹妹,别多管闲事。这是家事。”

“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慕霖婉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稳定,“另外,你们车辆的车牌号我已经记录并上传云端存储。需要我继续列举你们可能涉及的罪名吗?”

空气凝固了。

刀疤脸盯着她,又看看林可欣,额头上暴起一根青筋。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行,算你狠。”他指着林可欣,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告诉你爸,这是最后一次。再不露面,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尾音像一把刀,悬在林可欣头顶。

黑色轿车轰鸣着发动,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巷口。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

慕霖婉收起手机,目光落在林可欣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任何林可欣惯常从别人眼中看到的东西。它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映照出事实本身: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转学生,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歪斜,马尾辫有些松散,以及眼睛里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恐惧。

林可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所有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带刺的话——比如“谁要你多管闲事”,比如“我自己能解决”——此刻都碎成粉末,在舌头上化成一片苦涩。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帮我?

慕霖婉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等待。暮色渐浓,巷口的路灯“啪”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

当林可欣终于找回声音时,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笨拙的:

“你……你的调研做完了吗?”

慕霖婉似乎愣了一下。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快得像错觉,下一秒她的脸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初步数据收集已经完成。”她说,“不过这个样本点的治安状况需要额外标注。”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澜:“建议你更换住所。这个地点已经暴露。另外,考虑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虽然流程繁琐,但比被动应对更有效率。”

效率。她说“效率”。

那一刻,林可欣忽然明白了。慕霖婉眼里的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绝对的理性——把所有人和事都放在天平上称量,选择最优解后的淡然。她出手帮忙,不是出于同情或正义感,只是因为“放任事情发展会导致更复杂的后果”。

真奇怪。林可欣想,我本该感到被冒犯,本该像往常一样竖起全身的刺,用最刻薄的话回击这种居高临下的“帮助”。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那些伪装了太久的盔甲,在这个陌生人的一句“效率考量”面前,突然变得沉重不堪。

“……谢谢。”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慕霖婉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林可欣又叫住她。

这次慕霖婉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路灯的光在她肩头洒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林可欣深吸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丝清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暮色中,慕霖婉的背影顿了顿。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的声音飘过来,平静如初:

“高二一班,慕霖婉。如果还有类似情况,在效率允许的范围内,可以来找我。”

然后她的脚步声响起,规律、清晰,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在巷口。

林可欣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书包“咚”一声落在身侧。四周彻底暗下来了,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那些号码她早就背熟了,每一个都代表着父亲留下的一个窟窿,一个需要用她单薄的肩膀去填的窟窿。

震动持续了三十秒,停了。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林可欣把脸埋进膝盖,手臂紧紧环住自己。肩膀在抖,但她控制不了。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不,在一个根本不算认识的人面前——暴露了这种狼狈。

可是很奇怪,那种熟悉的窒息感,那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绝望,今晚似乎淡了一些。

她想起陈小雨递来的薄荷糖,想起周泽宇工整的表格,想起那张纸条上的笑脸。

然后想起暮色中慕霖婉站在巷口的背影,想起她说“十七点三十四分”时平静的语调,想起那句“在效率允许的范围内”。

巷口的方向,刚才慕霖婉站过的地方,路灯的光晕在夜色中静静晕开。

林可欣慢慢抬起头,看向那片暖黄色的光。

也许,只是也许,在这个看不到尽头的黑夜尽头,真的会有光出现。

哪怕那道光,来自一个追求“效率”的天才少女,来自一场关于城市老旧社区的空间利用率调研,来自一个完全理性、近乎冰冷的决定。

但光就是光。

在漫长的黑暗里,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缕,也足以让人重新学会呼吸。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