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效率之外的变量

作者:南殇吖 更新时间:2026/1/20 19:33:01 字数:5529

早晨七点二十,林可欣站在租住的老旧公寓楼下,手里攥着昨天慕霖婉给的建议——更换住所。

她仰头看着这栋六层楼的老建筑。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昨晚她就是摸着黑爬上来的。可是搬去哪里?银行卡里的余额勉强够付下个月房租,如果再加上押金和中介费……

“小欣啊,昨晚那些人又来了?”隔壁的王奶奶提着菜篮子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在窗户里看见了,三个男的,凶神恶煞的。”

林可欣心头一紧,勉强扯出笑容:“没事的奶奶,已经解决了。”

“你这孩子……”王奶奶叹了口气,从菜篮子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塞进她手里,“早上蒸的,你拿着路上吃。一个人在外,要多小心。”

包子用塑料袋装着,透过薄薄的塑料能感觉到温度。林可欣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谢谢奶奶。”

她知道不该接受。每一次接受别人的好意,都像是在积欠人情债。可是那包子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让她舍不得松手。

走到巷口时,她下意识地看向昨天那个位置。地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只有她自己知道,衣袋里那张记着慕霖婉班级和姓名的纸条,证明那不是梦。

高二一班,慕霖婉。

她把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笔袋最里层。

学校的气氛和昨天没什么不同。走廊里依然有学生在奔跑,教室里的晨读声依然嗡嗡作响。林可欣走到座位时,发现桌面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一张便利贴。

“记得吃早餐:) ——小雨”

便利贴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林可欣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然后小心地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课本扉页。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林可欣跟着人群走向操场,在楼梯拐角处,她看见了慕霖婉。

慕霖婉正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说话,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过分白皙。她说话时偶尔会推一下眼镜——林可欣这才注意到她戴着很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深潭。

“慕学姐好厉害啊,听说她上周那个论文被核心期刊录用了。”

“真的假的?她才高二吧?”

“所以说人家是天才啊……”

几个低年级女生从旁边走过,议论声飘进耳朵。林可欣垂下眼睛,快步走过。

课间操结束后,周泽宇叫住了她:“林可欣,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楼尽头。林可欣敲门进去时,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整理教案。见她进来,李老师摘下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

“可欣啊,坐。”李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两天还适应吗?”

“挺好的。”林可欣规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就好。”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学校针对家庭困难学生的助学金申请表,我看你的档案……比较特殊,建议你填一下试试。”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但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林可欣盯着信封上的校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老师,我……”

“不用现在回答。”李老师摆摆手,“你拿回去看看,想好了再填。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听说你昨天放学后遇到了一些麻烦?”

林可欣猛地抬起头。

“别紧张。”李老师连忙说,“是慕霖婉同学今早跟我简单提了一下。她说你在做社区调研时遇到几个社会人员纠缠,她帮你解了围。”

社区调研。林可欣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慕霖婉用了和她昨晚一样的说辞,完美地掩盖了真相。

“是……是的。”林可欣低声说,“谢谢老师关心。”

“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要跟老师说。”李老师认真地看着她,“学校有心理咨询室,也有法律顾问。你不是一个人,明白吗?”

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林可欣握紧了手里的信封,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第三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整栋教学楼陷入短暂的寂静。林可欣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手里的信封。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信封上,校徽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一次,相信有人愿意伸出手,相信黑暗不会永远持续。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阳光依然有些灼热,林可欣在跑完八百米后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喘气。陈小雨递过来一瓶水,在她旁边坐下。

“可欣,你这周末有空吗?”陈小雨一边擦汗一边问,“我们几个女生约了去看电影,新上映的科幻片,特效听说超棒。”

林可欣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应该拒绝的。电影票要钱,来回交通要钱,也许还会一起吃饭——这些都是计划外的开销。

可是陈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我……我可能要打工。”林可欣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啊,这样啊。”陈小雨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次吧!你打什么工啊?累不累?”

“便利店夜班。”林可欣简单地说,“还好。”

其实很累。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八个小时不能坐,要整理货架,要应对各种奇怪的客人,要在凌晨三四点最困的时候靠冰水撑过去。但她习惯了。习惯了在疲惫中麻木,习惯了用身体的劳累掩盖心里的空洞。

放学铃响起时,林可欣故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她看着陈小雨和其他几个女生说笑着离开,看着周泽宇在黑板前擦掉值日生的名字,看着夕阳一寸寸爬过窗台,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等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才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桌面上还放着那盒没喝完的牛奶,便利贴的太阳笑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也许,她想,也许真的可以试试。填那份助学金申请表,接受陈小雨的下一次邀请,试着在这个地方扎根,哪怕只是浅浅的根。

走出校门时,她的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一些。右转,穿过两个路口,左转进巷子——

她停住了。

黑色轿车不在那里。

刀疤脸和他的同伙也不在那里。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林可欣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也许他们真的放弃了,至少是暂时放弃了。也许慕霖婉的威胁起了作用,也许父亲终于还了一部分钱——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加快脚步走向公寓楼。爬上三楼,从书包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门锁是开着的。

不,不是开着的,是坏了。锁芯歪斜地挂在门上,周围的木头有新鲜的划痕和撬痕。

林可欣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骤然收紧。她轻轻推开门——

客厅一片狼藉。

沙发被掀翻,靠垫被撕开,里面的填充物散落一地。茶几的玻璃碎了,碎片像钻石一样撒在老旧的地板上。书架倒了,课本和杂物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地震现场。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推开卧室门——

衣柜的门大敞着,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出来倒扣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那张父亲的照片——他唯一留在她这里的一张照片——被从相框里撕出来,扔在角落,上面有一个清晰的鞋印。

林可欣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还年轻,笑容灿烂,一只手搭在年幼的她头上。那是很多年前了,在债务还没有堆积成山之前,在生活还没有分崩离析之前。

她盯着照片上的笑脸,直到视线开始模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机械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未知号码。她没有接,只是盯着它震动,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屏幕又亮起来,一条短信跳出来:

“小妹妹,这只是个开始。告诉你爸,再不出现,下次就不是砸东西这么简单了。”

短信的发送号码是隐藏的。

林可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楼下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从窗户爬进来,在满地狼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停在马路对面。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们在看,在等,在享受她的恐惧。

王奶奶给她的包子还放在桌上,塑料袋已经凉透了。陈小雨的便利贴从课本里滑出来,落在脚边,那个太阳笑脸朝上,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眼。

林可欣弯腰捡起便利贴,小心地抚平褶皱。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最近通话里有一个陌生的号码——昨天傍晚,慕霖婉报警时用过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只在黑暗中眨眼的怪兽。

“在效率允许的范围内,可以来找我。”

慕霖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平静,理性,不带任何感情。

林可欣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你好,我是慕霖婉。”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平静无波。

林可欣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得生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可欣?”慕霖婉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发生什么事了?”

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听筒,穿过黑暗,穿过她心里筑起的高墙。林可欣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

“……他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来了我家。”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安静。然后慕霖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快了一些:

“地址发给我。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去人多的地方。不要回家。我二十分钟后到。”

“可是——”

“没有可是。”慕霖婉打断她,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效率原则第一条:人身安全高于一切财产损失。现在,照我说的做。”

电话挂断了。

林可欣握着手机,站在满地狼藉的房间里。窗外的车灯又闪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书包,把那张被踩脏的照片、陈小雨的便利贴、还有李老师给的信封装进去。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刚刚被摧毁的、短暂的“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走到一楼时,她停了一下,从门缝里往外看。

黑色轿车还停在马路对面。

她咬了咬牙,推开楼门,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街角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灯光亮得像白昼。她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关东煮。

热汤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她捧着杯子,看着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个十七岁女生的世界刚刚被砸得粉碎。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的号码:

“已报警。警方会去你住处取证。我在路上,十五分钟后到。保持位置。”

短信的措辞依然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

林可欣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今天在走廊里看见的慕霖婉——平静,理性,完美得像一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AI。

可是现在,这个AI一样的人正在赶来,因为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转学生。

她把脸埋进手掌,关东煮的热气熏在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一辆出租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门打开,慕霖婉从车里走出来。

她依然穿着校服,只是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下车后,她先是环顾四周,目光精准地扫过街角、对面商铺、以及那辆停在远处的黑色轿车。然后她看见便利店里的林可欣,径直走了过来。

推门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慕霖婉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迅速操作了几下。

“警方已经到达你的住处,取证中。”她说着,在林可欣对面坐下,“那辆车还在监视范围,但暂时没有动作。根据目前的情况,我建议你今晚不要回去住。”

她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像在做一场即时的案情分析。

林可欣抬起头,透过朦胧的视线看着对面的人。慕霖婉的眼镜片上倒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

“为什么?”林可欣听到自己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程度?”

这不是“效率允许的范围内”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普通朋友的界限。

慕霖婉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林可欣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林可欣觉得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说出口的依然是:

“因为这是当前情境下的最优解。”她推了推眼镜,“如果你今晚独自应对,极有可能发生不可控事件,导致更复杂的后果。”

又是效率。又是最优解。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可欣这次没有感到被冒犯。她看着慕霖婉平静的脸,看着那双过分理性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慕霖婉表达关心的方式——把一切混乱都归纳成逻辑,把一切情绪都转换成数据。

“那……我今晚住哪里?”林可欣问,声音还是有些哑。

慕霖婉收起平板电脑,站起身:“我有个方案。如果你愿意接受,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

林可欣愣住了。

“你……你家?”

“是的。”慕霖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独居,有足够空间。安全性有保障,距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作为临时解决方案,这比酒店更有效率,也更经济。”

她说得像在分析投资回报率。

林可欣握着已经凉掉的关东煮纸杯,指尖收紧。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不应该再欠更多人情,不应该把无关的人卷进自己的烂摊子。

可是当她看着窗外那辆依然停在那里的黑色轿车,看着便利店玻璃上自己狼狈的倒影,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会打扰你吗?”她最后只问出这么一句。

“不会。”慕霖婉的回答简短干脆,“我的生活作息规律,你的加入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另外,”她顿了顿,“根据我的计算,这比让你流落街头导致后续更复杂问题,成本更低。”

成本。她连这个都计算过了。

林可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谢谢。”

“不客气。”慕霖婉说,“现在,跟我来。我们需要先回你住处取一些必要物品——在警方陪同下。”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再次响起。

林可欣跟在她身后,走出便利店。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染红的云层。

走在前面的慕霖婉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虽然效率是重要考量,但……”

她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有些变量,无法用效率衡量。”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比如今晚,如果我选择不干涉,按照效率原则,我会节省四十七分钟通勤时间、避免可能的法律风险、以及减少情绪波动。可是……”

她看向林可欣,眼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确定。

“可是有时候,效率不是唯一的标准。”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依然稳定。

林可欣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街道两旁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前方的路还很长,黑夜也还很长。

但至少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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