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理性之外的温度

作者:南殇吖 更新时间:2026/1/20 19:33:51 字数:5234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像流动的星河。林可欣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紧紧抱着书包——那里面装着她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课本、父亲的照片、李老师给的信封,还有陈小雨的便利贴。

慕霖婉坐在她旁边,平板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快速地敲击着。她正在整理一份文档,标题是“非法侵入住宅事件应急处理方案”,下面列出了时间线、证据清单、法律条款,甚至还有一个风险评估矩阵图。

林可欣偷偷瞥了一眼,被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密密麻麻的注释惊到了。这个人,连处理危机都像是在做科研项目。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旁。

林可欣跟着慕霖婉下车。眼前的社区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气派的高档小区,而是几栋设计简约的白色小楼,围成一个安静的院落。院子里种着银杏树,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我父母名下的房产,目前由我独自使用。”慕霖婉一边刷卡进楼一边解释,“安保系统比较完善,进出需要权限。”

电梯是观光梯,透明的玻璃外可以看到整个院落。电梯无声上升时,林可欣看见楼下有个小小的水池,水面倒映着灯光,像撒了一池碎钻。

七楼,电梯门开了。

慕霖婉用指纹打开房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白色的光,不刺眼,刚刚好能看清眼前的一切。

林可欣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房间比她想象中大,但装修极其简洁——白色墙壁,原木色地板,家具很少,每一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柜,书柜里塞满了书,按颜色和大小排列,整齐得像图书馆。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块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各种颜色的磁贴标记着不同的项目节点。

“进来吧。”慕霖婉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这双是备用的,应该合脚。”

拖鞋是浅灰色的,棉质,很软。林可欣换上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边是客房。”慕霖婉推开一扇门,“床品都是干净的,浴室在走廊尽头。冰箱里有食物和水,可以自取。”

客房和客厅一样简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窗户。床单是纯白色的,叠得棱角分明。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林可欣忍不住问。

“空间利用率79.3%,高于平均水平。”慕霖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数据化,“独居有利于保持专注和作息规律。”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根据研究,长期独居可能对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所以你的临时入住,从某种角度说,也是一个观察社交互动对独居者影响的机会。”

林可欣眨眨眼。所以,她不仅是个需要帮助的转学生,还是个“观察对象”?

“你先整理一下。”慕霖婉看了看手表,“二十分钟后,我想和你谈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客厅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依然轻而稳。林可欣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可欣把书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她很久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夜景了——以前租的房子都在老旧小区的低层,窗外只有对面楼的墙壁,或者乱糟糟的电线。

她打开书包,一件件拿出里面的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课本摆在书桌上,父亲的照片被她小心地擦干净,立在床头柜上。李老师给的信封装在最里层,她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申请表很长,需要填写家庭收入、家庭成员、困难原因……她盯着“父亲职业”那一栏,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她只是填了基本信息,把表格重新装回信封。

二十分钟后,她走出客房。客厅里,慕霖婉已经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坐。”慕霖婉示意她坐下,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这是甘菊茶,有助于放松神经。”

林可欣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茶香很淡,带着一点点甜。

“首先,关于你住处的情况。”慕霖婉打开文件,“警方已经完成取证,确认是故意毁坏财物和非法侵入。监控拍到三个人,但目前还无法确定具体身份。案件已经立案,但侦破需要时间。”

林可欣握紧了茶杯:“那……我还能回去吗?”

“短期内不建议。”慕霖婉翻到下一页,“根据现场破坏程度和犯罪者的行为模式,报复性再次侵入的可能性是62%。我已经联系了房屋中介,建议你解除租赁合同——根据合同条款,因不可抗力导致房屋无法居住,可以无责解约。”

她说话的方式依然像是在做报告,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林可欣最担心的问题。

“那我的东西……”

“明天上午十点,在警方陪同下,我们可以去取回剩余物品。我已经列好了清单。”慕霖婉递过来一张纸,上面详细列出了需要拿的物品分类,甚至标注了哪些可能需要专业清洁,“效率最大化,我们预计在房屋内停留不超过三十分钟。”

林可欣看着那张清单,鼻子突然有点发酸。这么多年,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在混乱中摸索,习惯了没有人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而眼前这个人,认识不到三天,却已经为她规划好了一切。

“为什么?”她再次问,声音很轻,“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慕霖婉放下文件,端起自己的茶杯。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的夜景。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

“在数学和物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奇异点’。”她忽然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指的是一个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点,一个规则失效的地方。”

林可欣疑惑地看着她。

“昨天下午五点三十四分,在巷口看见你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奇异点’。”慕霖婉转回头,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不那么锐利了,“按照我的行为模型,最有效率的做法是继续我的调研,或者至少先评估介入风险。但我没有。我选择了在当时看来并不‘高效’的路径。”

她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所以我决定,把这次事件作为一个研究课题。研究‘理性决策模型中的情感变量’,研究‘效率原则的边界’。”

“所以……我只是你的研究样本?”林可欣问,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起初是。”慕霖婉坦率地承认,“但现在不是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样本研究需要控制变量,需要保持距离,需要客观观察。但我现在的行为——帮你规划住处,整理物品清单,甚至让你住进我家——已经远远超出了研究所需的界限。”

“那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为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没有一个完全理性的答案。”慕霖婉说,这是林可欣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困惑的表情,“就像有些数学定理,我们可以证明它是对的,但无法直观地理解它为什么是对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车流声,像这个城市平稳的呼吸。

“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慕霖婉站起身,“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另外,”她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书,“如果你睡不着,可以看看这个。科普读物,讲宇宙中的奇异点和黑洞,写得比较通俗。”

那是一本硬壳精装书,封面上是绚烂的星云。林可欣接过书,指尖触碰书页时,闻到淡淡的油墨味。

“晚安。”慕霖婉说。

“晚安。”林可欣回应。

回到客房,林可欣靠在床头,翻开了那本书。序言的第一句话是:“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总有一些光无法抵达的地方。但我们依然要去探索,因为正是那些无法解释的谜,构成了宇宙最深沉的魅力。”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那些星星就在那里,在肉眼看不见的深处,静静发光。

床头柜上,父亲的照片静静立着。照片里的男人笑容灿烂,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

“爸,”林可欣轻声说,“我现在……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床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虽然她知道那可能是烘干机的效果,但还是愿意想象那是真正的阳光。

这一夜,她睡得出奇地安稳。没有梦见讨债人,没有梦见被砸碎的家具,没有梦见父亲消失的背影。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星空下,身边有一个人,指着天空中的某个点说:“看,那里有一个奇异点。”

早晨七点,闹钟响了。林可欣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她洗漱完走出房间时,慕霖婉已经在客厅了。她穿着居家服——浅灰色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有戴眼镜。这样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甚至……有点普通。

“早餐在厨房。”慕霖婉头也不抬地说,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吐司、煎蛋、牛奶。按照青少年每日营养需求的最低标准配置。”

厨房的料理台上,早餐已经摆好。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一个形状完美的煎蛋,一杯牛奶。简单,但很用心。

林可欣坐下来吃早餐时,慕霖婉端着咖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关于今天的安排,我做了几点调整。”她打开平板,“首先,我们不去学校。我已经帮你请了假,理由是‘处理紧急家庭事务’,这个理由在系统中会被批准。其次,取物品的时间改到十点半,因为那时楼里大多数住户都出门了,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关注。”

她说话时,林可欣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好?”林可欣忍不住问。

慕霖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睡了五小时四十二分钟,达到成年人的建议睡眠时长下限。”

“但你没睡好。”林可欣说,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很确定这一点。

慕霖婉抬起眼睛看着她。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睛其实很漂亮,睫毛很长,瞳孔是深褐色的,像秋日的潭水。

“……我在计算一些事情。”她最终承认,“关于你长期的安全方案,关于债务处理的可能性,关于……”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关于什么?”林可欣追问。

慕霖婉合上平板:“关于效率原则的失效边界。当我发现自己在为一个认识不到七十二小时的人,制定一个可能持续数月的、复杂的、涉及法律和财务的长期计划时,我意识到,我的决策模型可能出现了系统性误差。”

她说得很学术,但林可欣听懂了。

“所以你现在后悔了?”她问,声音有点发抖。

“不。”慕霖婉的回答快而肯定,“我不后悔。我只是在重新校准我的模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林可欣,我习惯用数据和逻辑理解世界。我认为一切都可以计算,可以预测,可以优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的出现,像一个无法求解的方程。我试图找到介入的最优解,却发现每一步都在偏离我预设的轨道。”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可欣脸上:“这很……令人不安。但也很有趣。”

林可欣握着牛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小声问:“那现在……你的模型校准完了吗?”

“还没有。”慕霖婉走回桌边,重新戴上眼镜——那个冷静理性的外壳又回来了,“但在我校准完成之前,计划照旧。十点半,我们去取你的东西。下午,我们去申请法律援助。晚上,我们讨论债务重组方案。”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林可欣:“这个安排,你同意吗?”

林可欣点点头。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是我?你会帮我到什么时候?我该怎么回报你?

但最终,她只是说:“谢谢。”

“不客气。”慕霖婉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另外,昨晚那本书,如果你看完了,书柜里还有同系列的其他几本。宇宙学是个很好的领域,它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也让我们看到,再微小的存在,也可能改变光的前行轨迹。”

这句话说得有点诗意,不太像慕霖婉平时的风格。林可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安慰自己。

上午十点半,她们准时到达林可欣租住的公寓楼下。警车已经停在门口,两个警察在等待。

上楼时,林可欣的心跳得很快。但当她推开房门,看到房间里依然是一片狼藉时,反而平静了下来。破碎的东西已经碎了,失去的已经失去了,现在重要的是把还能救的救出来。

按照慕霖婉的清单,她们快速收拾着。衣服、书籍、一些私人物品。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五分钟,比预计的还快。

最后一样东西,是床头柜抽屉里的一本旧相册。林可欣翻开相册,里面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和父亲的合影,和母亲的合影,全家福。母亲在她八岁时去世了,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柔。

“这张照片,”慕霖婉忽然指着一张照片,“背景是临江路的老书店?”

林可欣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那家书店五年前拆了。”慕霖婉说,“我曾经在那里买过一本很难找的数学专著。店主是个老教授,他说那本书全城只有三本。”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林可欣忽然觉得,她和慕霖婉之间,好像多了一根细细的线——一根连接着过去、连接着这座城市、连接着某些共同记忆的线。

收拾完毕,她们拎着箱子下楼。走到楼门口时,林可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家”。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去,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再见。”她在心里轻声说。

回程的车上,林可欣抱着装满回忆的箱子,忽然问:“慕霖婉,你觉得……人的命运可以计算吗?”

慕霖婉正在平板上整理今天的行动报告,闻言抬起头。

“从统计学角度,可以计算概率。”她说,“但从个体角度,不能。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无法预测的‘奇异点’。”

她看向林可欣:“而你,林可欣,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奇异点。”

车窗外,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一点点金色点缀在绿色中,像星星点点的光。

林可欣抱紧了怀里的箱子。箱子里装着她的过去,破碎的、沉重的过去。但现在,她正坐在一辆开往未知未来的车上,身边有一个把她称为“奇异点”的人。

这很荒诞,很不合理,很不“高效”。

但也许,人生本来就不需要时时刻刻都高效。也许,有时候我们需要允许一些低效的、不合理的、无法计算的事情发生。

就像星光穿越亿万光年,只为抵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观察者的眼睛。

低效,但美丽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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