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分之七的误差

作者:南殇吖 更新时间:2026/1/22 9:03:46 字数:4435

晚上七点,慕霖婉的公寓书房里,灯光调到最适宜阅读的3000K色温。林可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李老师给的那份助学金申请表。她已经盯着“家庭月收入”这一栏看了十分钟,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提供一些填写建议。”

慕霖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可欣转过头,看见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另一只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根据校规第三章第十五条,助学金申请的核心审核标准是‘家庭真实经济状况’而非‘收入数字’。”慕霖婉把水杯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也就是说,你不需要提供精确的银行流水或工资单,但需要描述实际情况——比如债务数额、家庭成员失联状态、以及目前的经济来源。”

她说话时打开了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校规条款、助学金历年发放案例,甚至还有一张流程图,标注了从提交申请到审批通过的平均时长和各环节通过率。

林可欣看着那张流程图,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事都做成数据分析?

“你……为了这个查了多少资料?”

“四十七分钟。”慕霖婉准确地回答,“包括检索数据库、分析历年数据、以及制作可视化图表。考虑到这可能关系到你未来一年的基本生活保障,时间投入是合理的。”

合理。又是这个词。但这一次,林可欣心里涌起的不是距离感,而是一种奇怪的温暖——原来被人如此认真地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我父亲……”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他欠了一百二十万。具体怎么欠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上初中开始,就不断有人上门讨债。我们搬了七次家,换了四所学校。”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数字:1200000。

“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上次联系是四十七天前,一条短信说‘再搏一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继续写:父亲失联,无稳定收入。

“我现在每周打三份工:便利店夜班、周末咖啡店、还有网上接一些数据录入的零活。一个月大概能挣……两千到两千五。房租八百,生活费……尽量控制在五百以内。”

写下这些数字时,林可欣的手有点抖。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把自己的困境罗列在纸上,像在解剖一只已经死去的动物,把每一块骨头都摊开在阳光下。

“剩下的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用来还利息。每个月大概要还三千,所以我一直在借新债还旧债。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笔尖停顿了。她写不下去了。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抽走了她手中的笔。林可欣抬起头,慕霖婉正看着她,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平静的专注。

“根据我的计算,以你目前的收入水平和债务利率,单纯依靠打工还款需要……”她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输入几个数字,“至少十一年。这还不考虑期间可能出现的意外支出、利率变动、以及债务本身可能继续累积的情况。”

十一年。林可欣闭上眼睛。十一年后她二十八岁,人生最好的时光,都要用来填补一个无底洞。

“所以打工还款不是一个可行的长期方案。”慕霖婉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我们需要更系统的解决方案。今晚,我们先完成这份申请,确保你短期的基本生活。明天,我会联系我认识的一位律师,咨询债务重组和破产保护的可能性。”

“破产保护?”林可欣愣住,“那不是我父亲的……”

“根据《个人破产条例》试点办法,年满十六周岁、有合法收入的自然人,在无法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况下,可以申请个人破产。”慕霖婉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法条,“虽然程序复杂,但可以为你争取到三到五年的债务豁免期,期间只要按照法院批准的计划偿还部分债务,期满后剩余债务可以豁免。”

她说着,调出另一份文档:“这是试点城市的成功案例。案例三,一个十九岁的女生,因为家庭负债被追讨,申请个人破产后获得了四年缓冲期,期间完成大学学业,现在已经有稳定工作开始还款。”

林可欣看着屏幕上的案例,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条路,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突然在黑暗中显现出轮廓。

“但申请破产……会有记录吧?会影响以后……”

“会有信用记录,是的。”慕霖婉承认,“但比起被高利贷追讨、无法正常学习和生活,信用记录是可以修复的。而且根据数据分析,在缓冲期内完成高等教育或职业技能培训的申请人,五年后的平均收入水平是申请前的2.3倍。”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长远来看,这是效率最高的选择。”

林可欣沉默了。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破产、法律、长远规划。这些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的世界从来只有今天和明天,最多到下周,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先把申请表填完吧。”慕霖婉把笔递还给她,声音柔和了一些,“一步一步来。效率原则的第二条:复杂问题需要分解为可执行的步骤。”

林可欣接过笔,重新看向表格。这一次,她的手稳了一些。她开始填写,一项一项,把那些她不愿提及的、羞于启齿的、深埋在心底的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到“目前最大的困难”时,她停顿了。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她轻声说,“是写债务?还是写没有家?还是写……害怕?”

慕霖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很旧的书——《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书脊已经磨损了。

“这本书是我父亲在我十二岁时给我的。”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他说,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可以用概率来描述。爱情的成功率,投资的回报率,甚至人生的幸福指数,都可以计算。”

她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年幼的慕霖婉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得体,手放在女儿肩上,但两人的身体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我父亲是金融工程教授,后来创办了自己的量化投资公司。”慕霖婉继续说,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他相信一切都可以量化、可以优化。包括养育子女——他为我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成长路线图,甚至社交圈建设方案。按照他的计算,我应该在十六岁进入顶尖大学,二十岁开始读博士,二十五岁在学术界或金融界崭露头角。”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到目前为止,我基本按照计划在执行。偏差率控制在百分之七以内。”

百分之七。林可欣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原来连人生都可以有误差率。

“但最近,”慕霖婉转过身,靠在书柜上,“我开始思考这百分之七的误差是什么。为什么在所有的计算和规划之外,还会有这百分之七无法解释的偏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然后我遇到了你。”慕霖婉看着林可欣,“一个在我的所有模型和计算之外的变量。一个……百分之百的误差。”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所以,回到你的问题——‘目前最大的困难’该怎么写?我的建议是,写真相。不一定是全部真相,但要是你愿意承认的那部分真相。”

林可欣低下头,看着那一栏空白。笔尖落下,开始书写:

“最大的困难是孤独。是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这一天要怎么过,是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害怕第二天不会到来,是站在人群中却感觉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债务是数字,是可以计算的。但孤独没有单位,无法测量,它只是在那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写完后,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写出这样的话。

慕霖婉拿起申请表,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点点头:“很好。这比单纯罗列数字更有说服力。情感真实度也是审核的隐性指标之一。”

她把表格装回信封:“明天我帮你提交。预计审批周期是五到七个工作日,通过率根据历史数据是78%,但你的情况特殊,通过率可能会更高。”

林可欣看着她把信封放好,忽然问:“你父亲……知道你帮我做这些事吗?”

慕霖婉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按照他的效率原则,介入这种高复杂度、低回报率的事件是不理性的。他会建议我专注在自己的学业和规划上。”

“那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慕霖婉打断她,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执着,“我想知道这百分之七的误差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在所有的计算和规划之外,人生还会不会有一些……无法计算的东西。”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立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早起去便利店吧?建议你十一点前入睡,保证至少七小时睡眠。”

话题转换得如此生硬,但林可欣没有追问。她只是点点头:“好。那……晚安。”

“晚安。”

回到客房,林可欣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着慕霖婉说的“百分之七的误差”,想着那张父子合影中微妙的距离,想着那个把人生都规划成数据表的父亲。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只是有些困境看得见,比如债务;有些困境看不见,比如一个永远在计算、永远在优化、永远无法理解“误差”的父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小雨发来的消息:“可欣,明天来学校吗?数学作业有一道题我怎么都解不出来,求拯救!”

后面跟了一个哭脸表情。

林可欣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在所有的混乱和绝望中,还有人在等她,还需要她,还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向她求助。

她回复:“好,明天见。哪道题?我先看看。”

陈小雨立刻发来一张照片,是练习册的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林可欣坐起身,打开台灯,拿出草稿纸。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辅助线一条条画出来,角度和长度慢慢计算。这是她擅长的领域——数学不会背叛你,只要你按照规则来,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二十分钟后,她拍下解题过程发给陈小雨。

“哇!!!太厉害了!爱你!!!”陈小雨秒回,后面跟了一连串爱心和星星的表情。

林可欣看着那些表情符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么微小的一件事——解一道题,帮一个朋友——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快乐。

她放下手机,准备关灯睡觉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慕霖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

“抱歉打扰。”她说,“我注意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这杯牛奶……有助于睡眠。”

林可欣接过杯子,温度刚刚好。

“谢谢。”她小声说。

慕霖婉点点头,准备离开,却又停住了。

“那个……”她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我刚刚重新计算了债务重组的几种方案。其中最优的一种,如果结合助学金、你的打工收入、以及可能的临时奖学金,在三年内还清本金的概率是……31.7%。”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个数字太低,又补充道:“但这是基于当前数据的静态模型。实际上,随着你完成学业、找到更好的工作,概率会逐步提升。如果考虑五年期,概率可以提高到——”

“慕霖婉。”林可欣轻声打断她。

慕霖婉停住,看着她。

“谢谢。”林可欣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认真,“不只是谢谢牛奶,是谢谢……所有的事。”

慕霖婉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不必。这仍然在‘效率允许的范围内’。晚安。”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林可欣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坐在床边。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不再那么遥远。

她喝了一口牛奶,甜味在舌尖化开。

也许慕霖婉说得对,人生需要计算和规划。但也许,在计算和规划之外,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一道深夜的数学题,比如一杯热牛奶,比如一个愿意为你计算31.7%概率的人。

这些都无法量化,无法优化,无法纳入任何模型。

但它们存在。像暗夜里的微光,像沙漠中的水滴,像那个神秘的、无法解释的、百分之七的误差。

林可欣关掉台灯,躺进被子里。牛奶的温暖从胃部蔓延到四肢。

今晚,她不再害怕明天的到来。

因为明天,会有人等她去解一道数学题。会有人和她讨论债务重组的概率。会有人,在她的人生误差里,成为一道无法计算但真实存在的坐标。

夜深了。城市渐渐睡去。在七楼的某个窗户里,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因为一个无法解释的误差,开始缓慢地、不可避免地,向着彼此倾斜。

而那个误差,有一个名字。

它叫选择。它叫偶然。它叫,在精确计算的世界里,依然愿意相信那些无法计算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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