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伟住下了。
说是暂住一晚,但三天过去了,他还在。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早早起来,把家里打扫一遍,然后坐在餐桌前等着,像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狗,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什么。
林可欣没有赶他走,但也没有多说话。每天早出晚归,尽量不和他碰面。三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气氛微妙而紧绷。
慕霖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第四天早晨,她终于忍不住了。
“林可欣。”她站在厨房门口,压低声音,“你爸爸已经把客厅地板拖了三遍了。你再不跟他说话,他可能要开始擦天花板了。”
林可欣正在倒牛奶,闻言手一顿。
“我没不让他住。”她说。
“但你也不跟他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慕霖婉看着她。林可欣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就随便说点。”慕霖婉轻声说,“天气,新闻,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什么都行。”
林可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我还没准备好。”
早餐桌上,三个人又沉默地坐着。林国伟低着头喝粥,偶尔偷偷看林可欣一眼。林可欣专注地吃着面前的煎蛋,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慕霖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开口了。
“林叔叔,”她说,“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国伟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我想……找份工作。”他说,“攒点钱,把债还上。虽然不多,但总能还一点。”
“您的债务已经进入破产程序了。”慕霖婉说,“按照法律,您现在不需要还。等程序结束,剩余债务会被豁免。”
“我知道。”林国伟点头,“但还是想还。那些钱,都是人家的血汗钱。我躲了两年,不能再躲了。”
林可欣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想起那些债务清单,想起王秀英的饺子,想起陈国富粗糙的手,想起那些被她一笔笔记下来的、需要偿还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林国伟。
“你真的想还?”她问。
林国伟看着她,眼眶有些红:“真的。”
“为什么?”
“因为……”林国伟低下头,“因为我想做个人。因为你做到了,我想跟你学。”
林可欣愣住了。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失望透顶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泪水和羞愧,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
“那你就去还。”她说,声音有些哑,“但你欠我的,还不完。”
林国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知道。我知道……”
慕霖婉轻轻握住林可欣的手。林可欣没有哭,只是看着父亲流泪,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可欣在房间里写作业,慕霖婉敲门进来。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林可欣头也不抬。
“你爸爸出去找工作了。”
“嗯。”
慕霖婉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林可欣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慕霖婉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平静。
“林可欣。”她轻声说。
“嗯?”
“你可以生他的气。可以暂时不原谅他。可以需要时间。这些都没关系。”
林可欣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知道,他是我爸。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我爸爸。”
她顿了顿:“这让我很矛盾。一方面,我不想原谅他。另一方面,我又不想看他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慕霖婉握住她的手:“那就慢慢来。不着急。你们有的是时间。”
林可欣点点头,靠在她肩上。
窗外,夜色很深。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少女安静地靠着,彼此支撑。
林可欣知道,原谅父亲需要时间。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也许永远做不到完全原谅。
但至少,她愿意试试。
因为他是她爸爸。因为她也想成为更好的人。因为她有慕霖婉在身边,陪她走过这段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