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雨还在下,但那种极其夸张的声响已经远去了。
陆离不知道自己在墙角缩了多久,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着抖——那是刚刚经历过远超身体负荷的运动,在肾上腺素退去后才会有的虚脱感
也许是几分钟,又或许是十几分钟...时间总是在这种时候变得很模糊,像是被雨水泡软了一样,黏糊糊地拖着走。
在雨变得小了一些之后。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再试着握拳。也能握。只是全身上下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咳...”
喉咙还是很干涩,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完全发不出声音了。
这就好。
陆离把头埋在膝盖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张了张嘴,试着说点什么。
“...所以。”
虚弱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个陌生的、过于轻软的女声。
“我现在算什么?为了省五块钱配送费,出门买个蛋糕,结果买成怪物了?”
她对着漆黑的空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吐槽出口的瞬间,压在胸口的那股窒息感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至少证明自己现在脑子还没坏掉。
陆离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腿还在抖,膝盖软得像是灌了水,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
现在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原本习惯驾驶卡车的司机,如今突然被塞进了一辆小轿车里
无论是视野、触感、还是身体的其他感觉...统统都不对劲
然后一阵冷风灌进来。
“阿嚏——”
喷嚏打得毫无防备,整个身体都跟着一颤。
胸前有什么东西跟着晃了一下,就一小下。
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陆离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陌生的重量,以及湿衣服贴在皮肤上被带动时的触感。
“......”
陆离整个人僵住了一瞬间
「好的,这个物理反馈很真实,谢谢,不需要。」
她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棒读了一句,赶紧用手臂环住胸口,把那件宽大的湿衬衫拢紧。布料冰凉,贴着皮肤,勒出一道不太舒服的压迫感。
但至少...固定住了,而且,现在也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
陆离靠回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整理一下。
第一,自己现在变成了女的。这个已经确认过了,不想再确认第二遍。
第二,刚才那个黑衣女人说的什么「灾厄」「夜游会」,完全听不懂,但显然自己被归类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那一边。
第三,身体会自己动,但不是自己在控制,而是某种本能在驱使。那种感觉太诡异了...
第四,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沉睡着什么东西...
不要想了。
越想头越痛。
「算了,想不明白。」
陆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那些问题暂时塞进脑子的角落。
先回家,陆栖还在等着。
......
等等
回家?
以这幅样子?
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双脚沾满泥泞,身上套着破破烂烂的男式衬衫,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纠缠在锁骨上,和不知道变成什么样的脸。
她要怎么解释?
「陆栖你好,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刚刚出门买蛋糕的时候...在外面和人进行了一场生死决斗顺便变了个性...」?
开什么玩笑。
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吧。绝对会吧。
......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嗒、嗒、嗒...”
很轻,踩在积水上,不急不缓。
陆离浑身一紧,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
是那个拿刀的女人追来了?还是别的什么怪物?
不过...不是刚才那种靴子踩碎积水的声音。
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急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死死盯着巷口的转角,将手指扣进了墙缝里。
然后——一把透明塑料伞出现在转角。
是便利店随处可见的那种,十块钱一把。
伞下是个穿着家居服的少女,手里举着亮着微弱的光束的手机,正在四处张望。
是陆栖。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离下意识想躲,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就停住了。
然后——
手机的灯光扫过来,照在她脸上。
陆栖愣住了。
不,不对——陆离后来回想起这一幕时才意识到,那不是愣住。
那是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如释重负。
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完了」
「被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对视,雨丝从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
陆离看到陆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身上。
在那件湿透的破了口子的衬衫上停了一瞬。
那个领口的款式,她很熟悉。
「怎么办...逃跑?还是...」
很快,光束移开了,没有直射陆离的眼睛,而是向下扫过。
陆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视线继续往下,落在陆离怀里抱着的蛋糕盒上。
陆栖的表情动了动,那双像小鹿一样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此刻平静得有些过分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收起手机,慢慢走了过来。
陆离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喉咙发紧,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解释。
但陆栖什么也没问。
陆栖的睫毛颤了颤,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几步,脚步在陆离面前停住,然后蹲下身。
雨伞倾斜过来,遮住了陆离的头顶,也遮住了还在飘落的细雨。
两人离得很近,对视着。近到陆离能看清陆栖眼睛里的神情——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些更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至少,没有她预想中那种「见到怪物」的惊讶。
“你...”陆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长得好像我哥。”
这句话像是陈述,又像是试探,又或许只是给了双方一个下台阶的借口
陆离喉咙发紧,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否认?承认?解释?
每一个选项都显得荒谬又无力。
沉默在雨声中拉长。
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能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嗯。”
这就是她能做出的回应的全部了
然后陆栖站起身,伸出手,拉住了陆离冰冷的手臂。
“先回家吧,外面冷。”
她如是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栖站起身,用力把瘫软在地上的少女拉了起来,动作自然得就像以前无数次陆离去接她放学时一样,只不过这次位置互换了。
......
陆离被拉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陆栖扶着她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稳。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往巷子外面走。
回家的路并不长。
但没有人说话。
陆离踉踉跄跄地走着,大半个身子都不得不倚靠在陆栖身上。那把透明的塑料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鼻尖萦绕着陆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
这种日常的气息,让刚刚经历过生死界限的陆离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陆离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妹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看衣服的眼神。
她看蛋糕盒的眼神。
她认出来了吗?
还是只是觉得奇怪?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什么?从哪里开始解释?
太荒谬了,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蛋糕还抱在怀里。
盒子湿了,有点变形,但里面应该还完好。
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照着两个沉默的身影,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
陆栖停下脚步。
老旧的居民楼在雨雾中伫立,昏黄的灯光从三楼的窗户透出来,那是他们忘记关灯的客厅。
陆离抬头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
只要还能回到这里,那么这个...糟糕透顶的夜晚,就还不算太差
陆璃跟着陆栖走进单元楼,没有注意到——
身后的路灯闪烁了两下。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注视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