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防盗门前的时候,陆离——不,现在或许该叫她「那个银发少女」——脚步钉住了。
502。熟悉的门牌号,熟悉的防盗门、蹭掉了漆的门把手。
门垫是陆栖上个月在网上买的,印着一只卡通柴犬,眼神蠢萌蠢萌的。这扇门她开过几百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锁孔的位置。
但今天,她就这样呆站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因为站在门前的人已经不是「陆离」了。
“...怎么了?”
身后的陆栖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少女越过她,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啊。”
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然后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就像以前陆离拉着她过马路一样。
只是现在,位置调转了。
......
陆离踉跄了一下,被拽着踏进门槛,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家的味道。
洗衣液、木质家具、还有一点点陆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残留的香气。
这种气息让她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松,但紧接着,一种更强烈的违和感涌了上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
茶几上摊着陆栖的作业本,写了一半,笔搁在旁边。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深夜重播的综艺,屏幕上的主持人正夸张地大笑着。
餐桌上——两副碗筷,她的那副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是没动过的晚饭。
视线游移。
玄关处那双属于她的、42码的灰色棉拖鞋还静静地停在原位。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是她出门前换衣服的时候随手脱下的。
卧室的门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敞开的衣柜门,换雨天出门的衣服时没关。
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但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东西的人,已经不是「陆离」了。
她以一个陌生人的视角,看着「自己」生活过的痕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参观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房间。
荒诞,不真实,还有一点点...悲哀。
“先坐。”
陆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着一阵轻微的响动,电热水壶开始工作的嗡嗡声响了起来。
陆离有些局促地走到沙发边,想坐下,又怕身上那件脏兮兮的湿衬衫弄脏了沙发套——那可是上周刚洗过的。
她犹豫了两秒,最后选择只坐了沙发的一个小角,整个人缩成一团。
很快,陆栖端着一个马克杯走了过来。
一杯热水递到了面前。
“先暖暖。”
陆离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热度从掌心传来,暖融融的。
她的手指比以前细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个常用的杯子都变大了,沉甸甸的,两只手捧着都有点费劲,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随后,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那是冻僵的皮肤在回暖时的反应。
陆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不远不近,中间隔着大概两个人的距离。
然后是,沉默。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但谁也没去看。
陆离捧着杯子,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打鼓,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等陆栖问。
问出那些正常人都会问的问题
「你是谁」
「你为什么穿着我哥的衣服?」
「我哥去哪了」
「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奇怪?」
随便哪一个问题都行,只要对方问出口,她就能顺着话头解释——哪怕是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她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个版本的谎言,从「我是你哥的女朋友」到「我是你哥失散多年的亲戚」。
尽管每一个听起来都蹩脚得要命。
但陆栖一个问题都没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侧过头看陆离一眼,眼神里有打量,有困惑,但没有害怕。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这种沉默比质问更让人窒息。
不问,比问更可怕。不问,意味着对方可能已经有了答案。或者——根本不需要答案。
“......”
陆离终于受不了这种气氛了,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哪怕是胡扯也好。
就在这时,陆栖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陆离愣了一下,名字?
现在编个名字?李什么?还是王什么
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是试探?是台阶?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从来没给自己取过别的名字,完全想不出来。嘴比脑子快,话已经在往外蹦了——
“陆...”
「糟了」
“...璃。陆璃。”
说完就想抽自己。姓都没换?认真的?
完了。
本能害死人。
陆栖的眼睛眨了眨,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
陆璃读不懂。
“陆璃。”陆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是王字旁的璃。”陆璃赶紧补充,“琉璃的璃,不是...那个离。”
「...感觉还不如不解释...」
越描越黑,直接把头埋进那个马克杯里淹死算了。
哪有人编假名连姓都不换的啊?
而且还取个同音字?
这是在侮辱谁的智商吗?
但陆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哦,挺好听的。”
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看着陆璃的眼睛
就...哦?不继续问点其他的什么吗?
陆璃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妹妹,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等陆璃想明白,陆栖已经站了起来。
“先去洗澡吧。”她走向浴室的方向。“身上都是湿的,会感冒的。”
陆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破了好几道口子,布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裤腿全是泥点,赤着的脚更是脏得不成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有几缕发梢结在一起,黏糊糊的。
确实该洗了,不洗的话,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浴室在那边,毛巾在架子上。”陆栖指了指。“我去找件睡衣给你。”
陆璃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她踩着地板往浴室走,脚底留下一串印子。
走到浴室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栖正背对着她翻衣柜,翻找着什么。
“...谢谢”
陆璃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陆栖听没听见。
然后推开浴室的门,闪身进去,然后反手锁上了门。
陆栖没有回头,声音闷在衣柜里传出来
“先洗吧。”
咔哒。
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陆璃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门滑落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
终于不用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伪装了。
但紧接着,她抬起头。
视线正对上了洗手台上方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一双猩红色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她。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开始。
因为镜子里那个少女的眼睛——
正在发光。
幽幽的,猩红色的光芒,像是黑暗中燃烧的炭火。
而陆璃清楚地感觉到,那不是她自己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