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不大，只有四五平米，却是这个家里陆璃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但此刻，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有些...陌生。
洗手台、马桶、淋浴间，挤在几平米的空间里。墙角堆着陆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瓶瓶罐罐摆了一排。
熟悉的东西。每一件都很熟悉。但今天站在这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陆璃靠在门板上，没有动。
“呼...”
随着这一声叹息，身体里最后一丝紧绷的力气也被抽走了。她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传来陆栖走动的声音，脚步声从客厅移到卧室，然后是衣柜门打开的吱呀声。
陆璃闭上眼睛，等着。等那些声音远去，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还活着...”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但感觉像是很久——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陆栖回房间了。
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地板上的凉气开始顺着大腿往上爬，陆璃才不得不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走到洗手台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镜面有些模糊，她伸手抹了一下。
下一秒，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垂落，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虽然沾着泥点和污渍，狼狈得不成样子，但即便如此——
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五官精致到了刻意的程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眼角下方淡淡的青色血管。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
猩红色的瞳孔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像是某种危险的夜行动物。
不是人类应该有的颜色。
陆璃盯着镜子里的少女，少女也用那双猩红色的眸子盯着她。
她试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的少女也抬起手，苍白的指尖触碰到了脸颊。
指腹下传来的是冰凉、细腻、却又毫无温度的柔软触感，像是在触碰一具昂贵的瓷器人偶。
“...哈。”
陆璃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少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现实。
“洗澡...先洗澡。”
陆璃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了衬衫的扣子。
第一颗扣子。手指在发抖，扣子湿滑，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第二颗扣子。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是洗澡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但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第三颗扣子。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底下的两道精致深陷的锁骨。线条比以前分明太多了，深深地凹陷下去。
继续往下。
第四颗，第五颗...衬衫完全敞开了。镜中倒映出的画面和脑海中的记忆彻底对不上。以前是平坦的胸膛，现在是——
陆璃把视线移开，不去看镜子。
她抓住衬衫的下摆，把它从肩头褪下来。湿冷的布料离开皮肤的瞬间，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
她下意识地抱住手臂，想遮住什么。但手刚抬起来，动作就僵住了。
遮什么？
这具身体虽然是女性，但...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两道微微隆起的青涩弧线，皮肤上还带着被压出来的淡淡红痕。不大，一只手就能覆住，但在呼吸起伏间，那种真实的存在感根本无法忽视。
而且...太软了。
那是完全不同于男性的身体构造，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柔美和脆弱。
陆璃面无表情地把手放下。
好，不用遮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条松垮地挂在胯骨上的运动裤。原本合身的裤子，现在大得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手松开，布料顺着腿滑落，堆在脚踝。
随着最后一道防线落地，冷风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腿内侧的皮肤贴合在一起，那种细腻肌肤互相摩擦的触感，陌生得让人头皮发麻。
还剩最后一步确认。
陆璃的手停在腰侧，迟迟没有动。
在巷子里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空荡荡的、缺失的感觉。
但感觉到是一回事，亲眼确认是另一回事。
“...”
她闭上眼睛，牙一咬，用力往下一扯。
凉意，空荡感。
原本该有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平坦与...
确认完毕。
“...行吧。”
陆璃站在浴室中央，湿透的衣物堆在脚边，慢慢转向镜子，强迫自己直视镜子里的全身像。
镜中的少女就这样站在那里，无处可藏。
视线从上往下——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直垂落到腰际。有几缕贴在胸前，有几缕搭在后背，湿漉漉地纠缠成一团。好长。这头发以后打理起来得多麻烦...？每天光是洗头就得花半小时吧？
陆璃的思绪飘向了奇怪的方向。
继续向下...以前的自己没有这么明显的锁骨，以前的自己肩膀更宽，骨架更大，哪有这种...纤细易碎的感觉。
然后...往下...陆璃的视线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大，称不上丰满，但确实存在。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碰了上去，绵软的触感传来，嗯...其实还挺舒服的...
腰肢细得不像话，好像一只手就能掐过来。她试着把手放上去——果然，掌心几乎能完全贴合腰侧的弧度。
胯骨微微凸起，线条向下收束出两条修长笔直的大腿。真的很细，很白。
她闭上眼睛，额头抵在镜子上，镜面冰凉，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行吧，既然已经这样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有崩溃，没有大哭，没有歇斯底里。那些情绪好像都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但够不着。
剩下的只有疲惫。深入骨髓的、什么都不想管的疲惫。和一点点...认命。
镜中的少女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红瞳里倒映着自己茫然、苍白、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脸。
“...洗澡吧。”她对镜中的自己说，“想那么多也没用。”
哗啦。
浴帘被拉开。
花洒的水流声响起，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陆璃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淋浴间。
她没有看到——
雾气笼罩的镜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