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下来的瞬间,陆璃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第一秒的感觉是——烫。
明明水温调在和平时一样的刻度,但对于这具新身体来说,似乎还是有些过高了。娇嫩的皮肤在接触到热水的瞬间就泛起了一层粉红,尤其是胸前和锁骨那些皮肤菲薄的地方,传来一阵明显的刺痛感——
她赶紧把水温调低了一点。
低了一点。
还是有点疼。
再低一点。
这下终于不疼了,但又觉得有点凉。
陆璃站在花洒下面,花了整整三十秒才找到一个勉强能接受的温度。
热水顺着发丝往下流,带走了纠缠在发丝间的泥土、汗水,还有那些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暗红色污渍,在脚边汇成浑浊的细流,有一点吓人。
不看了。眼不见为净。
她伸手去拿洗发水。
这是陆栖常用的那瓶,以前帮陆栖洗衣服的时候经常闻到这个味道,但从来没觉得有多特别,总觉得这味道太像女孩子。
但现在,她全身上下都被这种味道包裹了。
陆璃愣了一下,然后把洗发水挤到手心里,开始搓洗长发,泡沫堆在头顶,香味弥漫开来。蒸腾的水汽把整个浴室变成了一个密封的香薰盒子,她被这股清甜的气息包裹着,有种...安全感?
....
她正陶醉在这种安全感里,手上搓泡沫的动作稍微大了一点,然后——
洗发水的泡沫流进眼睛里。
“!!!!”
疼。
她手忙脚乱地去冲水,结果越冲越疼,眼泪和洗发水的泡沫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
以前洗发水进眼睛顶多眨两下就过去了。但现在,那一点点泡沫却让眼睛酸涩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眼睛冲干净了。
陆璃闭着眼睛,双手撑在瓷砖墙壁上,任由热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这具陌生的躯体。
什么都不想。
不想刚才在巷子里发生的事,不想那个黑色的怪物,不想那个拿刀的女人,不想自己现在的身体。不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也不想明天太阳升起后该怎么办。什么都不想。
就这么空白着。
热水冲刷着皮肤,水雾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遮住了里面那个让人看了就心烦的倒影。
她闭着眼睛,听着水流的声音,感受着热度一点点渗进身体里。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温。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那些纠缠成一团的情绪,也像是被热水泡软了,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那一身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雨水腥气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又柔软的香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直到手指的皮肤都被泡得发皱,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终于被热水驱散了一些,陆璃才慢慢关掉了花洒。
关掉花洒,水声停歇。浴室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然后她伸手去拿毛巾。擦干身体的时候,动作很快,毛巾的绒面划过皮肤,有些地方格外敏感,蹭一下就起鸡皮疙瘩。她动作很快,擦完一个地方立刻换下一个,不给自己太多感受的时间。
擦到头发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是个大工程。太长了。
这该死的头发太长了。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沉甸甸的,像是背了一条瀑布。
她用毛巾胡乱绞了绞,拧出一大捧水来,但还是滴滴答答的。
算了,先这样吧...她很勉强的把毛巾裹在头上,推开浴室门——
门口放着一叠叠好的衣服。
陆璃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注意到陆栖是什么时候放的,洗澡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她弯腰把衣服拿起来。是一件睡裙,淡蓝色的棉质面料,摸起来很软。她认得这件——以前帮陆栖洗过很多次。
她拿起睡裙,抖开。
只有一件睡裙。没有别的了。
那个...最重要的、贴身的那一层,并没有。
但也是...这种突发情况,陆栖去哪给她找新的内衣穿。
总不能穿陆栖穿过的吧?那也太变态了。而且...尺寸估计也不一定合适。
「...」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往身上套的时候,违和感还是扑面而来。
长度倒是刚好,裙摆遮到了膝盖上方。但是——
这具身体的骨架比陆栖要纤细一些,肩膀更窄,锁骨更深,两条细细的吊带总是想要往下滑。
陆璃试着抬了抬胳膊。
左边的肩带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挂在了手臂上。
她面无表情地拉上去。然后弯腰去拿地上的脏衣服。
又滑。
这次是右边的。而且因为领口本来就大,这一弯腰,胸前立刻传来一阵凉意,大片雪白的皮肤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
陆璃猛地直起腰,一把捂住领口。
...然后又观察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睡裙领口空荡荡的,稍一弯腰就能看到大片雪白的皮肤...颇有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但这件衣服是陆栖的,陆栖穿正好合适,所以...
所以自己比陆栖还小?
陆璃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所以我现在连妹妹都不如了是吗」,然后决定不再想这件事,面无表情地开始处理肩带的问题...
她在镜子前折腾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在肩带后面打了个死结,强行把长度缩短了一截。虽然勒得有点紧,丑是丑了点,但至少不会走两步就面临走光的风险了。
「凑合吧。」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裹着不合身睡裙、头顶着随时可能散开的毛巾卷、满脸生无可恋的少女——点了点头。
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搭在门把手上。
陆璃推开浴室门,蒸汽涌入走廊。
门口放着一叠叠好的衣服,是陆栖准备的。
她弯腰去拿,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浴室的镜子上,雾气正在消散。
镜面上有字。
像是被手指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饿」
陆璃僵住了。
她刚才一直在淋浴间,根本没有碰过镜子。
那这个字是谁写的?
下一秒,热气散尽,镜面恢复清澈。
什么都没有。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