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餐桌上，蛋糕盒已经打开了。那个她拼了命从巷子里抱回来的草莓蛋糕，盒盖掀到一边，露出里面完好的奶油和草莓。
陆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切好了——分成了两块，盛在两个小碟子里，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把叉子。
陆栖坐在桌边，下巴枕在手背上，看着她出来。
“出来啦。”她的眼睛弯了弯，声音软软的，招了招手。“过来吃蛋糕。”
陆璃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场景——灯光、餐桌、等待着她的人——温馨得有点不真实。
陆璃裹着那件不合身的睡裙，有些局促地走到餐桌旁。
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响。她坐下来，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脑后，很快就在椅背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此时此刻，餐桌上的气氛有一种微妙的温馨。
暖黄色的灯光下，摆着两盘切好的蛋糕。一块切得很大，另一块切得很小，而那块小一点的蛋糕尖端，立着那颗唯一的新鲜草莓。
陆栖伸手，把放着草莓的那块推到她面前。
“给。”
她的语气很自然，但陆璃注意到——陆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种眼神很奇怪，就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陆璃愣住了。
以前——每次买蛋糕，上面的草莓都是她留给陆栖的，这是兄妹俩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因为她知道陆栖喜欢草莓。
「我不爱吃酸的。」
这是哥哥用了好几年的借口。
但现在——陆栖把草莓给了她，给了陆璃。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从巷子里捡回来的陌生少女。
陆璃看着那颗红艳艳的草莓，一种奇怪的、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
“你...不吃吗？”
“我不是很喜欢草莓。”
陆栖说得很自然，连借口都和当年的陆璃如出一辙。
“倒是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多吃点。”
...虽然是事实，但这两个词还是像两把小锤子，敲得陆璃脑壳疼。
“...谢谢。”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闷闷的。
陆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叉子，开始吃自己那块蛋糕。
陆璃也低下头，把草莓叉起来，送进嘴里。
其实对现在的陆璃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只是机械的咀嚼着，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她慢慢地嚼着，把那颗草莓嚼得很碎很碎，才咽下去。
吃完蛋糕的时候，陆璃发现自己其实没吃几口。那块小小的蛋糕，她只吃了不到一半，就觉得撑了。不知道是因为胃变小了，还是因为心里太满，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陆栖站起来收拾盘子，把残余的蛋糕装回盒子里，放进冰箱。然后她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盘子。
“小璃。”
陆璃还在发呆，听到这个名字，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
“嗯？”
“你暂时...没有地方去吧？”陆栖没有回头，声音夹杂在水声里，听起来很平静。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璃张了张嘴。
这是实话。身份证、手机、钱都在「陆离」的旧衣服里，而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陆璃」是个彻底的黑户。
她确实不知道能去哪。说谎？她编不出来。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能点头。
“...嗯。”
“那就住下吧。”
陆栖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反正哥不在，多一个人...也好。”
“我...”陆璃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用解释。”陆栖转过身，靠在水槽边，双手撑在身后。
“我不问，你也不用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陆璃看着她，喉咙里堵得更厉害了。
然后陆栖笑了一下，弯起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
“好好休息，小璃...妹妹。”
妹妹。
陆璃听到这个称呼，嘴角抽了抽。我才是哥哥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嗯。”她低声说。“谢谢。”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客厅的灯很亮，照得一切都暖融融的。
陆璃坐在椅子上，裹着那件过大的睡裙，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她看着陆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收拾碗筷、擦桌子、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
“好了。”陆栖拍拍手，走回客厅。“差不多该睡了，明天我还要上学。”
她看了一眼陆璃湿漉漉的头发，皱起眉头。
“头发还没干呢，等一下，我去拿吹风机。”
“不用——”
但陆栖已经转身走了。
陆璃本来想说，想说我自己来就行，但话还没出口，陆栖已经拿着吹风机回来了，还顺手拎了一张小板凳。
“坐下。”
她把板凳放在陆璃身后，自己坐上去。“头发这么长，湿着睡会感冒的。”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暖风从头顶灌下来。陆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一缕一缕地挑开，让热风均匀地吹过，动作很熟练，很轻柔。
但又不只是轻柔。
陆栖的手指时不时地会在她的头皮上停留一下，像是在检查什么。从发际线到后脑勺，从耳后到脖颈，每一处都被仔细地抚过。
那不像是在吹头发。
更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陆璃僵硬地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都是她帮陆栖吹头发的。陆栖嫌吹头发麻烦，每次洗完澡都是湿着头发到处乱跑，得她拎着吹风机追在后面。
而现在——
“你的头发好长啊。”陆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感叹。
“比我的还长。打理起来肯定很麻烦吧。”
“...嗯。”陆璃闷闷地应了一声。
“以后我教你扎辫子，这样方便一点。”
“...好。”
陆栖的手指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滑，滑到肩膀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瘦了好多...”
陆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你太瘦了，肩膀都硌手。”
她的手指在陆璃的肩胛骨上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骨头的位置。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真的？”陆栖的手移到她的后颈，指腹贴着皮肤，像是在量体温。“不头疼？不恶心？”
“真的没有...”
陆璃觉得有点奇怪。
这些问题，问得太具体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陆栖就收回了手。
“那就好”
吹风机的暖风一直吹着，热度从头顶蔓延到全身。陆璃闭上眼睛，感受着陆栖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那些堵在胸口的情绪，好像也被这股暖风吹散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但已经够了。
头发终于吹干了。
陆栖关掉开关，拔下插头，用手心在陆璃头顶的发丝上试了试温度，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不会感冒了。”她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拎着往卧室走。
“该睡觉了，你睡我床。”
陆璃愣了一下，“什么？”
“你睡床，我睡沙发。”陆栖头也不回地说。
“不行！”陆璃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这一声喊得有点大，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陆璃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
“不行...那是你的床。”
以前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或者是夏天太热的时候，陆璃都是主动去睡沙发的。而且那个沙发虽然旧，但已经被他睡出了一个专属的人体工学坑位，他甚至觉得比床还舒服。
陆栖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
“小璃。”她转身走过来，伸手按住陆璃的肩膀，轻轻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身上有伤。”
“别逞强。”
有伤吗？陆璃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下面的皮肤光滑完整，连个疤痕都没有。刚才在巷子里被刀划开的伤口，早就愈合得干干净净了。
”真的没事...“陆璃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璃...！”陆栖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让你睡沙发，像话吗？”
“而且...”她顿了顿，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
“你看，那个沙发只有一米六长。我现在一米六二。”
陆璃看着面前的女孩，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不对，以前明明是自己比她高的。
“而你看起来...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
“...”
陆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陆栖。不得不承认，虽然比例看起来很修长，但现在的这具身体，确实比陆栖矮了那么亿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顶多半个头！
“我真的——”
“听话，去床上睡。”陆栖直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往卧室拖。
陆璃被拽得一个踉跄，只好跟着她走。最后还是妥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说服不了现在气场两米八的陆栖。
“...那你盖厚点...”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陆栖回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知道啦。”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真像是...”
陆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没什么。”陆栖把她推进卧室。“睡吧，晚安。”
门关上了。
陆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总觉得刚才陆栖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害怕，不是担忧。
更像是...
确认。
像是在确认某件等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