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陆栖的床上，这种感觉很奇妙。
床单是粉色的格子图案，枕头软软的，散发着和陆栖身上一样的淡淡奶香味。被子很轻，盖在身上像是被云朵包裹着。
这是妹妹的私人空间。以前作为哥哥，陆璃很少进来，更别说睡在这里了。
但现在，她名正言顺地霸占了这里。
陆璃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有些旧的吸顶灯，毫无睡意。
身体很累，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但大脑却异常亢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这道裂纹她看过很多次，每次帮陆栖换灯泡的时候都会看到。以前她想着等有钱了就把天花板重新刷一遍。现在——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翻了个身。长发铺在枕头上，有几缕压在背下面，扯得有点疼。她烦躁地把头发拨到一边，却发现怎么拨都不对，太长了，不管怎么放都会压到，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困扰。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沙发弹簧被压迫的声音，还有被子摩擦的沙沙声。
陆栖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
一种奇怪的孤独感涌了上来。
陆璃忽然有点想出去。想像以前一样，在陆栖睡不着的时候陪她说说话。问问她今天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明天想吃什么。
但现在...会很奇怪吧。一个刚捡回来的陌生人，半夜跑出去找主人聊天。太奇怪了。
算了。
陆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强迫自己不再想。
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至少...蛋糕送到了。草莓也吃了。陆栖也没事。
这就够了。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乱得像一锅粥。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黑色的怪物是什么？那个拿刀的女人说的「灾厄」「夜游会」是什么意思？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脑子里闪过的那个黑暗画面又是什么？陆栖到底知道多少？她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平静？
问题太多了，没有一个有答案。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明天再说，明天再想办法。现在——
现在先睡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问题渐渐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好累。好困。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脑子已经装不下了。
然后，坠入黑暗。
...
梦。
陆璃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就像沉在深海的最底部，又像漂浮在宇宙的尽头。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但她并不害怕。
奇怪，这种黑暗明明应该让人恐惧。可她只觉得...熟悉。好像以前来过这里。好像这里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
「咕噜。」
一个奇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很轻，很小，像是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破裂时发出的声响。
陆璃低下头。
在她的脚边，蹲着一个小东西。
圆滚滚的，黑乎乎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会动的墨汁，又像是一块被揉成球的黑色橡皮泥。它的表面不断地蠕动着着，偶尔鼓起一个小小的气泡，然后啵地破掉。
像是...墨汁？或者说，史莱姆？
「咕噜噜。」
它又叫了一声，还在陆璃的脚踝上蹭了蹭。不知道是在叫她，还是在自言自语。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像是一块会动的果冻。
有点...可爱？
陆璃蹲下来，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它。
“你是...什么？”
黑色小团子被戳得凹下去一块，然后迅速弹了回来，歪了歪它的身子——如果那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能叫身子的话。它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器官。但陆璃莫名地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撒娇。
而且...
它在看着自己。
用一种全心全意的、依恋的、甚至带着点...贪婪的目光。
「咕噜？」
这次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委屈。像是在说——你不认识我吗？
“我...”
“你想要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直接在陆璃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听到的，而是感觉到的。
『饿。』
只有一个字。
带着无尽的渴望和空虚。
『饿。』
『好饿。』
『想要...吃。』
随着这个声音，四周的黑暗开始剧烈波动，黑暗忽然开始消散。像是有人在背后拉开了一道幕布，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意识在上浮。梦境在崩塌。
最后的画面里，黑色小团子的轮廓渐渐模糊。它蠕动了一下，像是想朝她凑近，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剩下一个声音，从那团消散的黑暗里飘出来。很轻，很远，却莫名地清晰——
『饿...』
...
陆璃猛地睁开眼睛。
“哈...哈...”
她大口喘着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天花板。熟悉的天花板。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纹还在。
是梦。
她躺在床上，心跳砰砰的，像是刚跑完一百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睡裙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刚才那个是...什么？
那片黑暗。那个黑色的小团子。
梦吗？只是普通的梦吗？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梦。更像是——
更像是她去了某个地方，见到了某个东西。
那是...什么？
陆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苍白，纤细，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在胃部，或者比胃更深的地方，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正在蔓延。不是想吃饭的那种饿，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想要填补什么的匮乏感。就像梦里那个小东西说的——饿。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快亮了。
陆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动。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啾——”
窗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鸣。
陆璃的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瞳孔微缩，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那一刻，她脑海里浮想的竟然不是天亮了，而是..关于那个小东西口感如何...？
她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本能念头甩出脑海。
“冷静点...陆璃。”
她对着空气轻声警告自己。
新的一天来了。
陆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睡一会儿。
但就在意识再次模糊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了什么。
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陆栖？”
没有回应。
陆璃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错觉吧。
她没有看到，门缝下那道细细的影子，停顿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