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问完那句话后，整个闲云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虞清寒和墨玄机一左一右，眼神灼灼地盯着自家师尊。在他们看来，这是天机阁长老在验证师尊的"道行"，是千载难逢的"论道"机缘。
而陆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午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道友说笑了，"他懒洋洋地摆摆手，"我不过是个懒散的峰主，哪有什么道不道的。要说摸到道的边缘，我这峰顶离悬崖边倒是挺近的。"
这是个冷笑话。
但玄机子眼中精光大盛："妙哉！道友此语，暗合'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之理。所谓'摸到道的边缘'，本就是着相之说，真正的道，岂有边缘可言？"
他拂尘一摆，竟当场盘膝坐下："老朽斗胆，请道友再赐教一二。"
陆闲："..."
他只是想转移话题，怎么还引火烧身了？
"师尊，"墨玄机凑过来小声说，"这可是化神期大能主动求道，您可得好好把握。"
把握个屁啊！陆闲内心咆哮，我就是条想晒太阳的咸鱼，你要我怎么把握？
但看着两个徒弟期待的眼神，以及玄机子那"你不说我就坐这不起来了"的架势，陆闲知道今天不说点什么是不行了。
他叹了口气，随手指了指天边的晚霞："你看那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不像我们修士的执念？"
玄机子浑身一震。
虞清寒若有所思地记录："师尊说，云聚云散如执念生灭，是在指点我们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不是，"陆闲打断她，"我的意思是，云飘来飘去的，看着就累。要是能一直待着不动多好。"
这次连玄机子都愣住了。
陆闲继续发挥："你们想想啊，云为什么要动？因为风在吹。风为什么要吹？因为天地之间有气压差。气压差从哪里来？因为太阳照射不均。太阳为什么要照射不均？因为..."
他卡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他只是随口胡诌，想把自己绕晕然后趁机脱身。
但玄机子已经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因为太阳也是道的一部分！道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道友这是在告诉我们，要追本溯源，从万物的表象看到本质！"
陆闲："..."
他默默咽下了"因为太阳也嫌麻烦不想均匀照射"这句实话。
"对，"他硬着头皮接下去，"所以啊，与其追本溯源，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直接躺平？
"不如直接顺应本源！"玄机子替他说完，眼中闪烁着顿悟的光芒，"与其苦苦追寻道的踪迹，不如成为道本身！道友这是'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陆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他发现了，在这个世界，他的话会自动被翻译成"大道真言"。就像前世的某些领导讲话，底下总有一帮人做阅读理解，分析出连作者自己都没想到的深刻内涵。
"今日听道友一席话，胜修百年功，"玄机子长身而起，深深一揖，"老朽这就回去向天机阁复命。青玄宗有陆道友坐镇，实乃宗门大幸，沧澜域之福。"
他转身就走，步履轻快，显然是得了"大道真传"，急着回去闭关消化。
陆闲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说：你理解错了，我真的只是累了。
但看着徒弟们崇拜的眼神，他终究只是挥了挥手："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玄机子离开后，墨玄机立刻掏出玉简，开始奋笔疾书。
"你记什么？"陆闲有种不祥的预感。
"记录师尊今日的金玉良言啊！"墨玄机头也不抬，"方才那段关于'云'的论述，我已经整理成《闲云语录·卷一》了。对了师尊，您最后那句'顺应本源'，是说要我们放下功法秘籍，直接感悟天地吗？"
陆闲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该吃饭了。"
"哦！"墨玄机恍然大悟，"师尊这是在说'食色性也'，告诫我们不要压抑天性，要顺应本能修炼！"
陆闲："..."
他累了。
真的累了。
这午觉是一天都睡不成了。
当天夜里，墨玄机熬夜整理出了《闲云语录·卷一》，共计三百六十五条。
其中包括：
•论云篇：云聚云散如执念生灭，不如静止不动。（陆闲：我只是嫌云飘来飘去看着烦）
•论食篇：食色性也，顺应本能。（陆闲：我只是饿了）
•论睡篇：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陆闲：这句倒是真的，我就是爱睡觉）
•论逃篇：敌进我退，敌退我还退，不沾染因果，方为大道。（陆闲：我就是单纯的打不过想跑）
墨玄机将这份语录发在了宗门内部的"论道玉简"上——一个类似修仙界论坛的地方，供弟子们交流修炼心得。
起初没什么人关注。
毕竟闲云崖在青玄宗三十六峰里，常年排名倒数第一，灵气稀薄得连灵兽都不愿来。
直到第三天，有位外门弟子的留言让帖子突然爆红：
【求助】修炼卡在炼气八层三年，求前辈指点
热门回复（墨玄机）：我师尊说，"卡了就别炼了，晒晒太阳，自然而然就突破了。"
楼主："真的假的？"
墨玄机："我师尊从不骗人。他今早睡到自然醒，又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楼主半信半疑地去试了。
三天后：
楼主："卧槽！真的突破了！我什么都没干！就晒了三天太阳！感谢前辈！感谢闲云崖陆峰主！"
这条回复被顶成了热门，随后引发了连锁反应。
越来越多的弟子开始尝试"晒太阳突破法"、"睡觉感悟法"、"摸鱼养心法"。
起初，各峰长老们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在误导弟子。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
闲云崖的弟子，突破速度是其他峰的两倍。
而且他们没有服用任何丹药，没有闭关苦修，每天就是晒太阳、钓鱼、听师尊"讲道"。
更恐怖的是，这些弟子心境澄明，道心稳固，从未出现过走火入魔的迹象。
掌门大殿内，几位峰主吵翻了天。
"陆闲这是在误人子弟！"第三峰峰主拍着桌子，"修炼哪有不苦的？不苦修怎么证道？"
"可是人家弟子确实在突破，"第五峰峰主幽幽道，"我峰首席弟子闭关十年冲击金丹，结果闲云崖那个墨玄机，上个月还是筑基中期，这个月就后期大圆满了。"
"巧合！一定是巧合！"
"那虞清寒呢？二十岁金丹！沧澜域三千年未有的记录！"
"这..."
"够了。"
掌门玄清道人打断争吵，他揉着眉心，看着手中墨玄机整理的那份《闲云语录》副本。
"本座亲自去会会这位陆师弟。"
"看看他究竟是误人子弟，还是...真的摸到了什么我们不懂的道。"
玄清道人驾临闲云崖时，陆闲正在鱼塘边...泡脚。
是的，泡脚。
他把后山那口灵泉改造成了温泉池，美其名曰"感悟水灵之道"。
"陆师弟好雅兴。"玄清道人落在池边，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天道宠儿"。
陆闲睁开眼，认出了掌门，赶紧起身行礼："掌门师兄。"
"不必多礼，"玄清道人摆手，"本座今日前来，是想请教师弟的'教化之道'。"
"我哪有什么教化之道，"陆闲苦笑，"我就是...比较懒。"
"懒？"玄清道人笑了，"师弟过谦了。本座看了那份《闲云语录》，其中'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一句，深得'知行合一'之妙。师弟能否为本座详解一二？"
陆闲张了张嘴。
他总不能说，这句诗是他前世看《三国演义》记住的，单纯觉得装X很爽吧？
"这个..."他绞尽脑汁，"就是说，人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好！"玄清道人眼前一亮，"师弟这是在说'明心见性'！我辈修士，最难得的就是认清本心。多少人苦修百年，却忘了自己为何而修。师弟这一句话，直指要害！"
陆闲："..."
他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人，有一种特殊能力：
能把他的每一句废话，都解读出符合修仙语境的深刻内涵。
"那，"玄清道人继续追问，"师弟如何看待'努力'与'天赋'？"
来了。
陆闲知道，这是掌门在试探他的"道"。
"这个嘛，"他斟酌着词句，生怕又被过度解读，"天赋是船，努力是桨。有桨没船，划不动；有船没桨，走不远。"
这是前世听烂了的成功学鸡汤，应该够安全。
结果玄清道人陷入沉思，半晌才道：
"师弟这是在说...法财侣地，缺一不可？'船'是根基，'桨'是进取。但若船本身已能御风而行，桨确实可有可无。闲云崖的弟子，皆是'御风之船'，所以师弟才让他们'弃桨'？"
陆闲："..."
他绝望地发现，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翻译成"大道真言"。
"差不多吧，"他放弃挣扎，"掌门师兄理解得对。"
"果然如此！"玄清道人长叹一声，"是本座错了。我们一直以为，努力是唯一的正途，却忘了大道万千，条条可通。师弟的'无为而治'，实则是'因材施教'的最高境界。"
他站起身，对陆闲深深一揖：
"多谢师弟指点。本座这就回去，重新审定宗门培养方案。或许...是时候给弟子们减减负了。"
陆闲："？？？"
他做了什么？
他就说了两句废话，怎么宗门培养方案都要改了？
玄清道人离开后，虞清寒飘然落地。
"师尊，"她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钦佩，"您今日与掌门的论道，弟子全程以留影石记录。明日《闲云语录·卷二》便可整理完成。"
"等等，"陆闲终于抓住重点，"你全程都在？"
"是。"
"在哪？"
"云端。"虞清寒指了指天上，"弟子在云端打坐，神识笼罩方圆百里，以防有不长眼的魔道打扰师尊论道。"
陆闲抬头看了看天。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玄清道人问完问题就往天上看了——这位掌门大概也感应到了虞清寒的存在。
"你...你听到了多少？"
"全部。"虞清寒认真道，"师尊对掌门的指点，字字珠玑。尤其是'船桨之论'，将修炼的本质剖析得淋漓尽致。弟子已经将其列为《语录》的核心篇章。"
陆闲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鱼塘，看着远处灵田里追逐灵蝶的弟子们，看着手中虞清寒递来的留影石。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这条咸鱼，似乎正在被架上火堆烧烤。
而加柴火的，正是他最信任的徒弟们。
"清寒，"他忽然开口。
"师尊请讲。"
"如果为师说，"他一字一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你们会信吗？"
虞清寒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会心的微笑：
"师尊又在说笑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师尊的境界，早已超越了'懂与不懂'的层次。"
她恭敬地行礼，转身离去，留下陆闲一个人在池边风中凌乱。
而在远处，墨玄机正通过传音玉简，兴奋地向其他峰的弟子宣讲：
"你知道吗？师尊今天说，'有船没桨，走不远；有桨没船，划不动'。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说，我们首先要找到自己的'道'，才能谈努力！"
"找到了'道'，努力才有意义！找不到，越努力越偏离！"
"所以师尊让我们晒太阳、钓鱼、睡觉，这是在帮我们找'道'啊！"
这番言论，一夜之间传遍了青玄宗。
次日清晨，当陆闲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闲云崖外，上百名各峰弟子排成长队，手持拜帖，眼神狂热。
他们齐声道：
"请陆峰主指点迷津！我们也想找'道'！"
陆闲："..."
他的咸鱼生活，彻底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