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夜风寒凉冷彻,安娜身上每一个角落都浸透了冰冷。
从蜷起的脚趾到散乱的发辫,从泛红的肌肤到浮肿的眼袋。安娜憔悴得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连起身都成了奢望。
奥菲莉娅...要是奥菲莉娅在的话...
饥寒交迫间,安娜看见远处灯火阑珊,人影交错。
如果没有和奥菲莉娅做的话,现在也是她们的晚餐时间。
如果。
没有如果。
安娜踉跄着起身,扶着墙壁,手指紧扣着凹凸的墙砖,一深一浅地向巷口走去。
巷口的路灯昏黄闪烁,大抵是用以供能的魔导链路年久失修。一旁的面包房临近打烊,安娜走过橱窗,望着映出的自己发笑。
憔悴,破碎,失魂落魄。
活像个在夜晚游荡的孤魂野鬼。
“小姑娘,怎么...”
店主是个着装考究的老绅士,他扶了扶眼镜,望着店门前有些痴傻的女孩,裹满皱纹的喉结动了动。
她太落魄了,仿佛风一吹便会碎成满地残渣。
安娜只是木然地抬了抬头,一双充血浮肿的蓝眼瞬间击碎了店主的心神。
他是多么想给这个倒霉透顶的孩子一些温暖,可他能拿出的也只有些卖剩下的羊角包。
“谢谢你。”
声音艰涩而干哑,像是架走了调的七弦琴。
安娜摸了摸口袋,从中摸出仅剩的两枚银币,郑重地放在了店主手心,鞠了个躬,捧着面包沿河而走。
河,圣马诺,涛声浩荡。
店主望着女孩向河边走去,心中一急,可当他看清手中银币上的太阳图案时,表情忽然僵在了脸上。
太阳,北境,这两枚银币并非出自皇家,而是北境自有的铸币厂。
这些北境钱币极少在王都流通,使用这种钱币的,毫无疑问都来自那个北方家族。
他犹豫了,急忙刹住脚步。
那不是他能多管的闲事。
安娜沿着河边,袜子很快便被拍岸的浪花打湿。她索性脱掉袜子,赤着脚走在石板路上。
石板凉且滑,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奥菲莉娅在做什么呢?
小女仆一定向她告了密。她又会做些什么呢?急着出来找我?还是...
无动于衷呢?
安娜凄凄地苦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奥菲莉娅还有什么出来寻她的必要吗?
是她把话说破的,也是她离家出走的。
一切是她咎由自取。
可是,可是...
泪珠落在干硬的羊角包上,安娜猛地咬上一口,又咸又涩,不知是味道本身如此,还是眼泪化作了调味剂。
面包哽得嗓子生疼,胸膛想被生生撕开,安娜只觉得一颗心脏露在外面,任凭冷风将它风化粉碎。
喉咙连着胸腔,胸腔扯着胃也烧灼得生疼。
安娜脚踝一痛,人便倒向了河流。
脊背撞在了沿河的护栏上,铁质锁链硌得脊柱生疼。钻心的疼痛迫使安娜弓起身子,蜷缩在石板上,像是一只被捞起缺氧的鱼。
谁来...救救我。
泪再也止不住了。安娜先是呜咽,紧接着变成了嚎啕,她快要将眼泪彻底流干,徒留一片荒芜的心田。
“喂,老彼得,你看那是什么?”
“妞?谁家的妞跑这来了?”
“哇去,还是个小美人~”
轻浮的声音围绕在耳际,可安娜就连抬头的力气也不剩了。
“老彼得,不如我们...”
“你瞅你那样,有没有点出息?”
“那你解什么裤带?”
“哈哈哈哈!”
安娜死死盯着河中央泛起的白浪。
会有人来救她吗?
她已不敢奢求上天能听见她的呼唤。
索性,她闭上了眼。
闭上眼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会难受了。
“把你们的脏手拿开。”
清冷如冰的嗓音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刺骨的寒凉。
安娜睁开眼,河水竟结起了冰。
那冰蔓延的极快,一瞬间就将整条河流封冻。
“不想死就滚。”
一声怒斥,紧随其后便是仓促的脚步声,先前轻佻的男声越跑越远。
安娜竭力翻了个身。
响应她的祈求的是一双深红的眼睛,在月光下炯炯如火。
“喜欢作践自己?”
她的声音冰冷。
安娜无力开口,只是将身子蜷起,脸深埋在怀中。
“你搞什么?”
安娜猝不及防间,腿弯被一双纤瘦却有力的胳膊圈住。
再然后是后颈,身体整个腾空,脸紧紧贴住了那圆润的胸脯。
一颗心脏在有力搏动。
“我...”
安娜乱了方寸。
“不睡我给你准备的客房,甩下伺候你的女仆,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装死,你就这么欠?”
奥菲莉娅。
是奥菲莉娅。
响应她的祈求的是奥菲莉娅。
救了她的是奥菲莉娅。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找我。”
哭干的泪水再度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出现...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救我啊,奥菲莉娅!”
安娜声嘶力竭。
奥菲莉娅皱着眉,任凭泪水将胸襟打湿。她不由得加大了抱住安娜的力度,似乎想要将她压扁揉碎进自己的胸怀。
“你...”
话到嘴边,终成叹息。
“别哭了。怎么之前没见你这么爱哭过。”
奥菲莉娅皱着眉,轻轻揩下滚落的泪珠。
“我就哭...你管我哭不哭...”
“我就管你。别忘了,我是你的主人。”
“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也是理。”
安娜还真的止住了哭泣。
她揉揉眼睛,一双噙着泪的蓝眼睛扑闪扑闪,眼眶红红肿肿的,看得奥菲莉娅心中生疼。
“好了,我们回家。”
奥菲莉娅低下头,快要吻住安娜的眼角。
“我不。”
安娜噘着嘴,硬的就像块铁。
“你是在让我亲你吗?”
奥菲莉娅皱着眉,怀中安娜的得寸进尺让她有些不悦。
“那你亲吗?”
安娜的挑衅成功惹恼了奥菲莉娅。
“你自找的。”
安娜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是一个野兽撕咬般的吻。
扯破嘴唇,冲开牙关,将口腔里的空气尽数掠夺,贪婪而又粗犷。
她几乎要将安娜的胸腔抽成真空。
双唇相离,月色清晖。
安娜终于安分了下来。
即使奥菲莉娅抱着她一步步向宅邸走去,她也没有再开一句腔。
她只是将脸贴在奥菲莉娅胸膛,倾听她的心跳。
这条路奥菲莉娅走的格外漫长。
“奥菲莉娅。”
“说。”
“我们...是什么关系?”
安娜试探着,奥菲莉娅却冷哼一声。
“虚伪的关系,和以前一样。”
“哦。”
虚伪的关系啊。
安娜想着。
好像...也没那么虚伪。
至少奥菲莉娅救了她。
“到家了自己去洗澡。”
“遵命,奥菲莉娅小姐。”
安娜抬眼,奥菲莉娅垂眸,她们相视,噗嗤一声不约而同地笑了。
就这样吧,就如她所愿,让这段关系,继续虚伪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