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安娜低着头，默然地向门外走。
“你要去哪里？”
“我想...找个地方待一会。”
有些事的分量很轻，但压在肩上，却是一座山。
“那你等我一会，我陪你。”
“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行。”
安娜的肩膀微缩，肩带从她圆润垮塌的肩头落下，绊在上臂，像是一朵雨打后垂丧的花。
“我说了，我陪你。”
奥菲莉娅从后面轻轻揽过安娜的肩，让她蜷缩进自己的臂弯。
温度透过衬衣直抵肌肤，顺着肌肤融进血脉，沿着血管直抵心口，让瑟缩的安娜也变得温热起来。
“好。”
安娜转过身，额头重重地抵在奥菲莉娅胸口。
她的手缓缓举起，慢得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枯枝，举到半空又慢慢垂落，搭在奥菲莉娅的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抱在怀里的猫。
“那你一定要听我说...”
声音闷闷的，像是浸透了水汽的乌云。
“好，那你先等我一会。”
奥菲莉娅轻拍安娜的后心窝，柔声细语，像是暖阳，虽不炽烈，却能驱散阴霾。
“嗯。”
安娜的鼻音如小猫轻哼。
惹人生怜。但奥菲莉娅还有事要做。
她轻轻放开安娜，扶着她坐在了一旁，自己却转身拦在了娜塔莉面前。
“干，干嘛...”
娜塔莉有些慌乱。奥菲莉娅的红眼灼灼，像是一团火星，烫得她脸颊生疼。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别紧张，我有些话想问你。”
奥菲莉娅学着安娜先前的样子，尽量让语气不那么冰冷。她想了想，俯低身子，尝试着摸了摸娜塔莉的发顶。
娜塔莉忽然浑身一僵，眼角抽动，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娜塔莉，有什么就告诉那个姐姐吧。”
身后传来安娜有气无力的声音，奥菲莉娅微微侧身，为安娜让出一条视线来。
只见安娜向娜塔莉笑笑，那笑容仿佛有魔力似的，娜塔莉见了竟真的憋住了泪。
奥菲莉娅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安娜在对付小孩子这方面的确比她要擅长的多。
“呜...好...我听安娜姐姐的。”
安娜邀功似的向奥菲莉娅挑了挑眉，奥菲莉娅在心中偷笑，却是依然绷住了她那张冰山脸。
安娜这副模样好像小狗猫。
“你为什么要站在桥边看王都卫队？”
奥菲莉娅的目光一瞬汇集，有如冰锥，刺得娜塔莉哑口无言。
“我，我，我...”
眼看她又要开哭，奥菲莉娅赶紧移开了目光。
“别着急，慢慢和姐姐说。”
安娜的声音软的像羽毛。她人虽未动，声音却让陷入慌乱的娜塔莉再度安定下来。
“呜...就是，有人让我盯着王都卫队，如果发现，发现他们拦马车，就向他们说...然后他们就会给我银币，我就可以...”
“就可以...”
娜塔莉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归于湮灭。
“就可以什么？和姐姐说说。”
奥菲莉娅蹲下身，让自己与娜塔莉同高。她伸出手来，轻轻捏了捏那张小脸蛋。
又软又弹，就是有些粗糙，不如安娜的手感好。
“我就可以...请人来救修女奶奶了。”
奥菲莉娅一瞬间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她只好默认地站起身，揉了揉娜塔莉的发顶，声音艰涩地说了句“好孩子”。
“娜塔莉知道是谁让你盯着王都卫队吗？”
“我...”
娜塔莉使劲摇了摇头，奥菲莉娅苦笑一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知道就算了，没事的。”
奥菲莉娅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也不打算再纠结。
“是个男人，个子很高...每次见我都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是，但是我看见了，他的头发是红色的。”
高个子，红头发，男性。奥菲莉娅在心里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奥菲莉娅摸摸口袋，摸出两枚金币，捻在指间，轻轻放在了娜塔莉的手心。
“但愿你能帮上你的修女奶奶。”
她微笑着，娜塔莉的眼眶霎时红了一圈。
“我，我——谢谢你，漂亮又好心的金发大姐姐！”
漂亮又好心的金发大姐姐~
这么听起来倒也不赖。
倒是一走出巷口，安娜就在那里挤眉弄眼。
“哟，漂亮又好心的金发大姐姐~”
奥菲莉娅却看出了安娜在强撑。
她总是这样，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用微笑来掩饰伤痕，用温柔来遮盖疼痛，她总是笑着，笑里却滴着血。
“我会听你说的，安娜。”
奥菲莉娅轻轻握住纤细却坚硬的手腕，她的肌肤很薄，薄到奥菲莉娅可以清楚地体会到她脉络的走向和腕骨的凹凸。
安娜挂在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默默不语。
她们走上台阶，走过石桥，向着王都广场后的钟塔而去。走近钟塔，再上悬梯，正午的日光从舷窗洒落，将钟塔内部装饰成光与影的几何画。
耳畔萦绕着机巧时针的走针声，安娜不言，奥菲莉娅也沉默。
她们一直安静地走到旋梯的尽头，那里矗立一扇木门，奥菲莉娅伸手推开，吱呀一声，洒下点灰尘，大片大片的日光照得安娜睁不开眼睛。
眼前是钟塔红砖铺的圆顶。
奥菲莉娅引着她来到了她从不会到达的地方。
“闲着的时候，我总喜欢来这里坐着。向下望去，可以洞见整个王都。”
高空的风在喧嚣，走针声淹没在风里。奥菲莉娅坐在围栏上，风让她的裙摆高高飞扬，露出一截光洁雪亮的小腿。
安娜坐在她的身旁，头枕在了她的肩上。
“你可以不用忍着的。”
察觉到肩上颤抖的重量，奥菲莉娅伸出手，揽住安娜的肩头，微微用力，像是在彰显自己的存在。
安娜依然紧咬着唇，手指在裙面上掐出一道道沟壑深谷。
“奥菲莉娅，我想家了。”
安娜将双腿蜷起，脚踩在栏杆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是正忍受着绝难忍受的痛。
“想家就回去看看吧。”
奥菲莉娅的声音很轻，却如刀一般剌开了安娜的胸膛。
“我回不去了...我没办法回去了。”
声音干哑艰涩，压住了喧嚣的风。
安娜抬起头，风里飘扬起一串晶莹的珠泪。她双唇微颤，眼眶深红。
“奥菲莉娅，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