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归”让奥菲莉娅的心也一阵痉挛。
她隐隐然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安娜藏的最深的伤口。
“安娜的家...是怎么样子的?”
她小心翼翼,试图勾起安娜美好的回忆,用以遮盖那惨痛的伤痕。
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是有些疼痛太甚,就连鸩酒也成为了一剂良药。
“我的家?”
安娜低头扣着指甲,泪水模糊了视线,落在酒红色的锦缎裙面上,沁出一片暗沉的血色。
“我的家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城市很小,小到那里的一街一巷我闭着眼睛就能走完。”
安娜絮絮叨叨,奥菲莉娅缄默其口,她情愿做个听众。
“我长大了,一个人去了很大很大的城市。我的父母很爱我,隔上一段时间就回来看我,有时是一周,有时是一月。”
“她们每次来都会带上一堆东西,吃的,喝的,用的。每次都是,上一批的东西我还没用完,家里紧接着便堆上了新的。他们总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那时的我觉得,一个人的生活或许也不错。”
安娜将头轻轻从奥菲莉娅肩上抽离,埋在自己的膝盖中。
“直到后来,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就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安娜猛地向后一倒,两股麻花辫散乱一地。她的胸腔起伏着,随着风声化作呜咽。
“只是一个人,没人陪着,也没人挂念,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我甚至可以看见我正在一点点腐烂,一点点接近死亡。”
安娜说的很平静,娓娓道来,却绝无讨论余地的给自己下了必死的判决书。
“爸爸,妈妈,外婆,小猫......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为了死而活。”
为死而活。
疼痛像是会传染的疫病,就连奥菲莉娅也病入膏肓。
“你不是一个人,安娜。”
“我就是一个人。”
安娜猛地抬起头,却差点与奥菲莉娅鼻尖相撞。
奥菲莉娅半倾着身子,抬起手,轻轻拂去安娜眼角的泪珠。
“不哭,我们不哭。”
奥菲莉娅笨拙地安慰着安娜,手忙脚乱。她又是忙着揩下眼泪,又是忙着轻拍后心窝,直到安娜渐渐止住哭泣,缩着肩膀,将头靠在了奥菲莉娅胸口。
“怎么可能不哭啊,笨蛋奥菲莉娅。”
安娜的手指紧紧抓住奥菲莉娅的领口,侧耳倾听着心跳,咚咚,咚咚。
“你好虚伪啊,奥菲莉娅。”
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
“又虚伪了。”
奥菲莉娅抱紧了安娜的肩膀,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怀中,不能动弹,无法逃跑。
“你松手。”
安娜挣扎扭着肩膀,奥菲莉娅却越抱越紧。
“我不,我怕你又要逃走。”
安娜肩膀一僵。
“逃走...”
她的声音低哑。
“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我已经...无路可逃了。”
无路可逃。
奥菲莉娅环视一圈,眼前是钟塔的尖顶,身边除了风就是云,头顶是碧蓝的天穹,身后是吱呀摇摆的木门。
安娜的确无路可逃,但奥菲莉娅确信她所说的并非眼下这片身处之处。
安娜是根正苗红的王都贵族,但她口中的“家乡”...听起来绝非王都。
那她是谁呢?
安娜·汐斯塔?还是说...
奥菲莉娅不愿再想。
反正眼前的安娜就是安娜。
“不,你还有地方可以去。”
奥菲莉娅笃定。
“没有。奥菲莉娅,你真的了解我吗?”
安娜的眸子黯淡,目光低垂。
安娜的问题让奥菲莉娅有些猝不及防。
她真的了解安娜吗?
安娜,而不是安娜·汐斯塔。
“你看,你答不上来。”
于是安娜不再多言。
奥菲莉娅的指尖猛地收缩,指腹蹭过安娜的脸颊,冰凉。
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红眼,此刻正翻涌着波涛。
她不知道安娜藏在灵魂深处的秘密,不知道她口中的小地方、爱她的父母究竟来自何方,更不知道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疏离,当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悲怆。
可她知道怀里的人是安娜。
是会给她切松饼的安娜,是会在危险时挡在她身前的安娜,是会嘴硬说她虚伪,却又忍不住依赖她的安娜。
口是心非的安娜。
奥菲莉娅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安娜的额间。
她们呼吸交缠,吹散了所有的沉默与隔阂。
“我承认答不上来我有多了解你。”
“可我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安娜·汐斯塔,不是什么没落贵族的小姐,不是我身边听话的女仆。”
“我要的,是此刻在我怀里哭的人,是会跟我闹脾气、会担心我穿高跟鞋摔倒的安娜。”
“是你。”
话语很短,重若千钧,砸在安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撞碎了最后一层坚硬的痂。
安娜的睫毛剧烈颤抖,泪珠成串地滚落,砸在奥菲莉娅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想说你骗人,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想说我是占了别人身体的外来者,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孤魂。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的气音。
她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
奥菲莉娅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着。
钟塔的风渐渐柔了,卷着远处的花香,拂过两人纠缠的发丝;碧蓝的天穹下,钟塔尖顶映着暖阳,将相拥的身影揉成一团温柔的光。
“你不是无路可逃。”奥菲莉娅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温柔得能化开水冰,“我这里,就是你的去处。”
“我会陪你。”
“你想家,我就陪你找。你怕孤独,我就守着你。你说我虚伪,那我们...就一直虚伪下去吧。”
安娜埋在她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再也撑不住。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倔强、所有藏在灵魂深处的孤独,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
她不再挣扎,不再嘴硬,双手环上奥菲莉娅的腰,死死攥住她的衣料,像是个濒死却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奥菲莉娅……”
“我在。”
“我好怕……”
“我知道。”
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抽噎,和彼此交叠的心跳。
奥菲莉娅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她低头,在安娜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虔诚而珍重。
她不在乎安娜的秘密,不在乎她究竟来自何方,不在乎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安娜·汐斯塔。
只要她在,只要她肯留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安娜闭着眼,感受着怀里的温度。
她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上,终于生出了一丝微弱的绿芽。
风停了,云散了,钟塔的钟声悠悠响起,回荡在王都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