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我。”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安娜一下子咬紧了唇,齿尖刺破唇肉,血沅沅地流也浑然不知。
她的心里万籁俱寂,唯有两只巨兽在拼死博弈。
她怎么会不相信奥菲莉娅的心意呢?
可是,可是...
她只是担心。
“安娜,有些事情你未必有我清楚。”
奥菲莉娅蹙着眉,安娜却忽然一僵,面色阴沉。
“清楚?谁会比我更清楚呢。”
安娜哑哑地笑,却让奥菲莉娅根本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安娜像是不愿再提一样别过脸,奥菲莉娅知道这样绝非是小猫生气。
原因是因为腮帮子没有鼓起来。
“奥菲莉娅,你真的了解我吗?”
钟塔之上安娜说过的话此刻化作雨点打在奥菲莉娅心上,如同钉子一颗颗敲了进去,锥魂刺骨,血流如注。
她如鲠在喉,低头不言,藏在桌面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安娜不想让她一个人去做事情,可有些事必须她去做。
至少不能让安娜与那位老人中间产生什么裂隙。
至少...玛格丽塔修女还应该是安娜记忆里那位慈祥的老人。
“安娜,我会和爱丽丝老师请假的,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奥菲莉娅一副无需多言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安娜十分火大。
她想说那可是一场足以掀翻王都的变乱,想说那里边危机四伏,想说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可话到嘴边却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哽得胸膛发紧生疼。
她又该怎么解释她是如何知道一切的呢?
难道说她不是安娜·汐斯塔,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这边世界发生的一切都出自她的笔下,说她全知全能,接近你只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她又怎么能开得了这个口呢?
奥菲莉娅知道了她并非安娜·汐斯塔,还会允许她留在身边吗?
她...还有资格留在奥菲莉娅身边吗?
她只是一个跨越了时光的孤魂,寄宿在这具躯壳之中。
“那我也请假。”
安娜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里几分是怒气,几分是真意。
“我不允许。关于这一点我也会和爱丽丝老师说的。”
奥菲莉娅的话像一块冰棱,狠狠扎进安娜翻涌滚烫的心脏里。
她猛地攥紧了桌角,指节泛白,木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股翻涌的憋闷万分之一。
“凭什么?凭你是我的主人,我是女的女仆?别忘了,在学院里,我也姓瓦兰伦特。”
安娜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抬眼,眼底通红。
奥菲莉娅看着她这般失态的模样,心尖猛地一抽。
她见过安娜娇纵,见过安娜狡黠,见过安娜赖在她怀里撒娇,也见过安娜的脆弱和易碎,可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强硬的安娜。
她想伸手抚平安娜蹙紧的眉头,想把人揽进怀里安抚,可话到嘴边,依旧是硬邦邦的坚持。
“王都的水太深,那些牵扯、那些阴谋,不是你该碰的。只有我,还有我背后的瓦兰伦特...”
“才有资格走进这间博弈场,是吗?”
安娜气得发笑。奥菲莉娅是那么固执,固执到她肯本不知道怎么去说服她。
“对。你的筹码不够,安娜。”
“筹码,呵,筹码。”
安娜只是一味地重复,再无话说。
今天的下课铃格外刺耳,安娜情愿老教师催眠的声音再拖得久一些。
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用与奥菲莉娅对峙了。
她们的关系扭曲而拧巴,当中系着一个个绳结。
说是恋人太虚伪,说是朋友太越界。
她们有太多的话说不出口,这些绳结也只能越打越死,要么有一天被挣断,要么有一天被解开。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奥菲莉娅。”
安娜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扔下一句冷冷的话,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面无表情地经过奥菲莉娅,擦肩而过的咫尺距离,她能清晰地看见奥菲莉娅眼底的慌乱。
“那就如你所愿,安娜。好自为之。”
不欢而散。
直到安娜瘦小的身影从教室门口消失,奥菲莉娅都没有再抬过头。
她只是执拗地奋笔疾书,绝不抬头。
她又把关系闹僵了。
明明她只是想为安娜好,明明只是不想让安娜也陷入这摊烂泥滩中。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奥菲莉娅将那些写满了字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叠放在一起,最上面的是那封家里寄来的信。
寄信人是她的父亲,那位北境的“太阳”。
羽毛笔蘸着墨水沁开的字迹如钩爪一般牢牢锁住了她的心脏,逼得她无暇再考虑安娜。
她的心里一团乱麻。
不让安娜卷进来,也是为了将她唯一的软肋排除在外。
瓦兰伦特是筹码,更是枷锁。
方才那句“好自为之”说出口时,她的心比安娜还要疼。可她只能硬撑着,用最冷漠的壳,包裹起最软的牵挂。
她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笔,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笔身,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与坚定。
整理线索、联络家族暗线,她按部就班地推进着计划,每一步都沉稳得近乎冷酷。
她早就入了局。
而安娜冲出教室后,再也撑不住那副强硬的模样。
她躲进教学楼后的僻静树丛,背靠着冰冷的外墙滑坐下来,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来。
唇上的伤口再次被扯破,血腥味混着眼泪的咸涩在口腔里漫开。
她在害怕。
怕奥菲莉娅踏进那场乱局,怕那个掀翻王都的变乱夺走她,怕自己明明知晓一切,却因为无法说出口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赴陷。
甚至可能丢掉生命。
两个满心都是对方的人,偏偏被无法言说的秘密,隔成了咫尺天涯。
安娜再也止不住泪水
哭吧哭吧,泪水是她此刻唯一能够依赖的解药。
哭够了,她也该去做她的事了。
就像她从前做过的那样,在危难关头飞身挡在奥菲莉娅身前。
她绝不会让自己一个人,也不会让奥菲莉娅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