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安娜。”
浑浊而苍老的声音自里屋传来,安娜脚步一顿,手臂不由得圈紧了夹在肋侧的木匣子。
安娜站在门口,背顶着光;玛格丽塔修女倚卧榻上,身披着影。
“我回来了,修女奶奶。”
安娜依旧柔声细语。她缓步向前,走到玛格丽塔修女的床榻边,如她上次来那般半跪着身子,不声不响地将木匣放在了床头。
玛格丽塔修女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被揭开的封条,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丝毫都不感到意外的模样。
“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当真是如此。”
一声叹息,如风一般拂过安娜的心头。
老实说她对眼前这位老人没什么感情,她毕竟不是安娜·汐斯塔。可每当她望向那苍老的面庞,她的心却不由得为之牵动。
那身影太模糊,让她有些分不清究竟哪方是现实。
“我们每个人都会选择好自己的立场,奶奶。”安娜轻轻摇头,“没有谁会一成不变。”
“所以你选择了她。”
安娜用沉默代替回答。
“她让你来的?”
安娜忽然笑了,应了声“是啊”。
“她不来,让你来。”玛格丽塔修女冷笑一声,“她应该知道的。”
“她知道,我也知道。”
“那你还来,不怕替她去死?”
安娜偏着头想了想,旋即轻笑出声。
“我当然怕啊,但我相信她不会害我,就像相信您不会杀我。”
“这么看来你也没多信她。”
玛格丽塔修女冷哼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天花板。
“只要我有一点对你动手的企图,房顶上那位就会用魔法轰碎我的脑袋——这就是你说的,相信我不会杀你吗?”
老人依旧病秧而慈祥,可目光里的温情却彻底退的干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纯粹的敌意。
“我总得备着些意外情况,我不了解你,奶奶。”
“我也不了解你,安娜。”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话?”
“不,是我把你想的太单纯了。”
安娜垂眸,指尖摩挲着裙摆褶皱,面上却无半点波澜。
房顶上的克里尼利基是她最大的倚仗,也是她能够从容在此与修女唇枪舌剑的底气。
“奶奶,我不是原来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安娜·汐斯塔,你也不是那个只会教我唱诗的老人。”
“我们都戴着面具,又何苦再去纠结那些细枝末节呢?”
玛格丽塔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没料到安娜会在这种时候如此直白戳破这层窗户纸。
她病态地咳了两声,苍白的面皮底下,翻涌着压抑半生的戾气。
“你变了,安娜。”
她强行压抑着怒气,将安娜地所作所为归结为变化。
“是你根本不了解现在的我。”
不了解吗?或许是吧。
修女哑然,安娜说的没错,自从离开了救济院,她再听说安娜·汐斯塔这个名字,还是在王都的邸报头版上。
当时她还诧异,过去那个怯懦温顺的安娜,又是怎么样获得市民勇气勋章的呢?
可如今安娜不仅获得了勋章,此刻还站在她的面前,挡在她的路上。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向我显摆你的勇气吗?还是说...是瓦兰伦特家的黄毛丫头让你来向我宣战的?”
“我可代表不了瓦兰伦特,我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奥菲莉娅的一介代行者罢了。”
安娜走近前,如她过去常做的那样跪在了床榻边,伸出手握住了那双冰冷粗糙的老人手。
“奶奶,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见面了,就别搞得剑拔弩张,好吗?”
修女的眉头霎时皱起,双唇微颤,似要说些什么,但终归保持了沉默。
她眼中的敌意渐渐淡化,算是默认了安娜的提议。
“反正木已成舟,杀不杀你也不重要了。”
修女伸出手,抚了抚安娜的脸颊,如她寻常那样动作轻微。
可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手在安娜的脸上长长停留,似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告别那段慈祥的旧时光,告别那位孙辈一般的女孩。
“我为了这一天准备的足够久了,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些什么。”
她的声音低沉,浸满了恨意,只不过安娜清楚这份沉重的恨绝非冲着她来。
如果不能阻止这一场动乱,那么这段故事依然会走向原定的结局。
皇帝会遇刺。
王都的官宦场将爆发一场不死不休的纷争。
那些地方封爵和军团长官们手握着重兵,王国将四分五裂。
奥菲莉娅也是在这场动乱中以大女主的高姿态闪亮登场的,可是剧情里绝不会写她在这场动乱中会遭遇什么样的命悬一线。
她想要苟活,也绝不想看到奥菲莉娅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眼前的老人絮絮叨叨诉说着仇恨。安娜攥紧拳头,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涩意。
眼前的老人被仇恨啃噬得面目全非,即使两人再没有争吵,却依然找不到半分昔日的温情。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安娜。”
留下这句话,安娜转身朝着门外走去。那只木匣被留在床头,里面的清水瓶静静躺着,成了这场假面棋局里,最讽刺的棋子。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泼洒在安娜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屋顶的克里尼利基悄然跃下,与安娜并肩而立,她望向安娜的背影,疲惫又带着些沉重。
“安娜。”
安娜与修女的对话她听得真切。
“我没事。”
安娜在强撑,她的喉间发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动乱的惨烈——尸横遍野的街道,分崩离析的王国,还有剧情里奥菲莉娅浴血奋战、数次命悬一线的模样。
那些被笔墨略过的生死瞬间,如今成了刻在她心头上最锋利的刃。
克里尼利基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安娜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卧榻所在的屋舍,旧时光里的烤饼香、唱诗声、慈祥的叮嘱,终究被彻骨的仇恨彻底埋葬。
再也回不去了。
风穿过救济院的回廊,卷起地上的落英,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温情。
安娜攥紧掌心,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既定的结局上演。
绝不会让奥菲莉娅,受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