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参数:毁灭前夕 / 威压能级:灾厄级 / 变数:一块苏曼尔手工长绒地毯】
深渊纪元一〇一一年,初夏。
这本该是终结诸神黄昏、重塑位面秩序的起始之日。
魔王城之巅,“永恒余烬”大厅。
大厅的穹顶早在数日前就被禁咒撕裂,此刻,足以绞碎巨龙鳞片的紫黑色雷霆在翻涌的铅色云层中狂舞。每一道雷鸣都伴随着大地的震颤,仿佛这颗行星正在哀求那位主宰收回他那即将溢出的杀意。大厅中央,直径达三十米的“终焉圆舞曲”魔法阵正发出令人目眩的绯红光辉,粘稠如血的魔力因子在空气中交织成蛛网,压得周围那些刻满深渊史诗的黑曜石立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特琉斯——深渊的主宰,这片大陆长达百年的噩梦,正傲立于阵法核心。
他身披绣着古老禁忌咒文的暗金披风,权杖顶端的暗能量球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为了这一刻,他博弈了整整一百年。他不仅是在与人类联盟博弈,更是在与那一成不变的圣光秩序、与那虚无缥缈的命运博弈。
“颤抖吧,卑微的生灵……”
阿特琉斯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红宝石般的瞳孔穿透层层迷雾,锁定着大门那最后一层防线,“在本王的红光中,见证旧秩序的终焉。”
就在这时,那扇重达千斤、曾宣称能抵御禁咒冲击的白银大门,在一种极致而凝缩的力量下无声地湮灭了。
金色的流光,如同一柄裁决时代的刻刀,瞬间切开了混乱的磁场。
那是被誉为“神之长子”、圣辉王国最后的底牌——洛兰·阿斯塔路。
他手持那柄在神话中足以斩断因果的阿斯塔路圣剑,浑身上下笼罩在冷冽且肃穆的极光之中。他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眼眸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复仇者的狂怒,唯有那种近乎神灵般的、令人作呕的理智与正义感。
“阿特琉斯,你的棋盘已经漏算了一步。”
洛兰的声音清亮且富有穿透力,他在踏入大厅的一瞬间便启动了决死冲锋。五十米,三十米,十米……他每前进一步,脚下的石板便在圣光与暗影的对撞中崩碎。他像是一颗逆向升空的流星,要在这绝望的黑夜中心开辟出一道裂痕。
“哼,不自量力。”
阿特琉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不仅是武力的巅峰,更是魔法阵图学的宗师。在他的计算中,洛兰这一击虽然具备斩断神性的可能,但绝不可能突破“终焉圆舞曲”在最后一刻生成的时空闭环。他优雅地抬起食指,准备按下那个终结时代的毁灭开关。
然而,在这一场跨越世纪的博弈中,最致命的变数往往隐藏在最无声的细节里。
就在洛兰距离法阵核心仅剩最后三米的关键时刻——
这位帝国最优雅、甚至被教皇誉为“行走在凡间的秩序化身”的圣徒勇者,那只穿着圣洁银靴的左脚,精准且突兀地勾住了祭坛边缘的一块地毯。
那是阿特琉斯为了在征服后彰显皇者礼仪,特意从人类帝国最繁华的贸易区抢掠而来的、质地极其柔软、毛绒长度达五公分的“苏曼尔长绒红地毯”。它曾象征着人类文明的奢靡,此刻却成为了收割魔王尊严的死神镰刀。
“哎?”
在阿特琉斯那双足以捕捉微秒级延迟、洞察物质原子的魔眼里,时间被强行拉伸到了静止的边缘。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正义凛然的勇者,身形先是因为惯性产生了极其细微的颤动,紧接着左脚尖被那该死的长绒死死缠绕。洛兰那完美的平衡感在这一刻因为某种概率学上的奇迹瞬间崩坏,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滑稽、且完全无视了《勇者战斗准则》的“脸部着地法”向前扑倒。
而那柄原本应该以亚光速刺入魔王胸膛、被数万层圣光加持叠满的圣剑,此时像是一根失控的、发光的擀面杖,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饱含讽刺意味的弧线……
“铛——!”
清脆且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内久久回荡。
剑尖不偏不倚,正中了法阵最核心、也最脆弱的节点——那颗储存了百年恶意与毁灭能级的红玛瑙能量球。
空气凝固了。
大厅内的雷云停止了翻涌,甚至连时间的流动都产生了片刻的滞涩。
阿特琉斯的手指僵在半空,他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个狼狈趴在地上的金色脑袋,又看了看那颗已经产生了一道发丝般细微裂缝、正因为能量逆流而疯狂颤鸣的能量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干涩、怀疑人生的声音:
“洛……洛兰?”
“抱歉,地毯……真的很滑。”洛兰有些局促地抬起头,那张被誉为“帝国之光”的俊脸上沾着地毯的灰尘,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此刻乱糟糟地挡在眼前,甚至因为刚才的撞击而让眼神显得有些迷离。
下一秒。
本该向外喷发、将大陆生态彻底清空的“终焉之红”,在受到这一记纯净圣光物理冲击的瞬间,发生了惨无人道的逻辑坍缩。
所有的毁灭能量像是遇到了一个具有强迫症的黑洞,它们并没有爆发,而是顺着能量回路打了个旋儿,以一种完全违背了魔力守恒定律、足以让所有炼金术师集体上吊的姿态,疯狂地、密集地反向灌入了阿特琉斯的体内。
“等等!逻辑不对!这根本不符合魔法动力学……哇啊啊啊啊啊!”
在一阵璀璨得像是一万个闪光弹在眼球内炸裂的白光中,阿特琉斯感到了自己的意志正在经历一场名为“疯狂折叠”的酷刑。
他那两米高、足以压塌山峦的魔王躯体在消散,他那能够震碎灵魂的肌肉在萎缩,他那标志性的深邃嗓音在崩坏……
所有的力量,连同他积蓄了百年的威严,都被那股混乱且带着“过于正义”气息的圣光强制压缩、重组。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刻的屈辱,就像是把一片宏大的黑暗汪洋,强行灌进了一个粉红色的袖珍瓷瓶里。
“噗哒。”
当光芒散去,废墟之中只剩下圣光洗礼后的死寂。
洛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提着圣剑站了起来。他困惑地四处张望,语气中竟然还带着一丝因为刚才失误而产生的歉意:“阿特琉斯?你被传送到别的位面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在他的脚边,那一堆原本属于魔王的、镶嵌着无数禁忌宝石的暗金披风,此刻正像个巨大的帐篷一样,不安地蠕动着。
随后,一个穿着过分肥大的黑色真丝衬衫(那是魔王的内衣)、顶着一头乱糟糟银色长发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领口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她的虹膜红得像熟透的石榴,眼角还挂着因为剧痛和极度羞耻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脊背上,还扇着一对只有巴掌大小、甚至带点绒毛质感的黑色恶魔翅膀。
她正用一种世界观全面崩坏的眼神,呆滞地看着自己那双肉乎乎、软绵绵的小手。
“你是……谁家走丢的小天使吗?”
洛兰蹲下身,眼神里原本的肃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希雅(原名阿特琉斯)感到背脊发凉的、充满审视与玩味的“天然黑”光芒。
“天使你个头啊!本王是……”
希雅刚想发出那道足以让禁卫军当场跪下的魔王咆哮,结果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却是一串清脆、软糯、甚至带点因为极度气愤而产生的颤音。
她惊恐地捂住嘴巴,整个人因为羞耻而涨成了粉红色。
洛兰却仿佛发现了一件跨越时代的稀世珍宝。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大胆地拨弄了一下那对因为紧张而噗哒噗哒拍动的黑色小翅膀,一脸认真地得出结论:
“嗯,一定是受难堕落的小天使,真是太可怜了。在魔王城这种阴森的地方,万一被那些邪恶的恶魔捡走做成磨牙棒怎么办?”
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像拎起一只刚出窝的奶猫一样,精准地拎起了这位深渊主宰的后颈皮。
“不要怕,我这就带你回神殿。虽然身体里的魔力有点‘杂质’,但如果你努力修行(被饲养)的话,一定能成为帝国最优秀的圣女。”
“放开本王!你这卑微的……喂!洛兰!你摸哪里啊!那是本王的圣翼!那是禁区!呜哇啊啊!洛兰你给本王等着!本王迟早要用黑炎把你这神殿烧成灰烬,把你挂在钟楼上示众啊!”
夕阳的余晖洒在断壁残垣之上。
勇者大人拎着骂骂咧咧(但在路人听来是在疯狂撒娇)的小萝莉,背对着燃烧的魔王城废墟,朝着圣辉王国的方向,迈开了充满了正义、光明、以及某种不可言说的愉悦感的步伐。
【序章 完】